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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细如针,敲在烂柯树叶上,叶子滴出小小的黑点,像棋盘上被打湿的格子。阿柯把斧头靠在树干,肩膀松了又紧,手指在柄上磨。雨声把章市的吆喝压得远远的,只剩下木屑和湿土的气息。
“下棋?”来人站在树下,衣襟半濡,声音像是抻长了的纸带。字正腔圆,但不急不缓,像一条慢慢展开的墨线。
阿柯抬眼,眼里先是警惕,后是懒得动的热情。他嘴角动了动,发出一个短音:“行。就下一盘。”他把伤手伸进袖口里,动作简洁,有点生硬。
来人笑了,笑里没有褶皱,像棋盒合上的响声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光滑的石板,石板上刻着方格,格子边缘被雨打得发润。他把石板放在根凋残的根瘤上,抬手又抹了抹对面——是礼节还是习惯,动作里带着旧时学者的精细。
棋子是老旧的牙白小圆片,边缘被人啃过似的光滑。阿柯挑了一枚,用拇指在边上敲了两下,声音像钝铁。来人开局,慢条斯理,先手轻推——像在念一段古文的第一句话。
下子间,雨像被分割,落在棋盘上的每一声清脆都被放大。阿柯的手短促而有力,像斧子劈木那样斩断节奏;来人的每一步都细密,像在织布。两种节奏在树下碰撞,像近处的两条河。
时间像被棋盘吞了。天黑了之后,只有一盏点着的油灯孤零零地闪。阿柯低头摸了摸额角,指尖碰到的是刚起的白发。他没有说话,呼吸短了一下,像是被潮气压了胸。
来人抬手,抽出一枚棋子,细看后在唇边轻哼了一声,“你家的字,还是这般拙?”他的口吻里有戏谑,但又像在用针扎一种旧的伤口。
阿柯的手一僵,随即用力将棋子按在盘上。他的脸上猛然有了一道红,像被箭射中。那一刻,雨停了,四周的湿冷都向里缩,剩下他胸口跳动的声音。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,短而粗:“别玩心眼。”
来人并没停手。他走到灯边,把棋盘提起来,反过来,棋子掉在盘沿,翻了一个身,露出内里。他的眼光在那一刻变得非常平静,像把一切都当成了试题。阿柯凑近,想看个究竟,手微微发抖。
那棋子里,缠着一束头发。头发不匀,有白的,也有黑的,拧成一小团,竟有一丝熟悉的油脂味。阿柯倏地记起屋里的竹箱、妻子拆绳时的手劲、那条消失已久的辫子。他的手指像被冻住,松不开。
来人淡淡地说:“有人把时间,和遗忘,一起织进了这棋里。你输了的,不只是这一盘。”他不笑了,声音里突然有了重量,像一块沉石坠入了夜。
阿柯的眼里冒出水光,他不是要哭;是突兀地知道,有东西从他手里溜走,连带着空气也裂开了一个洞。屋檐下,一只破碗滚落,撞在地上,发出脆生生的破碎声,像把他存留的最后一条路切断。
他抓住来人的衣袖,指节发白,“你是谁?你把我妻子的头发……”话没完,声音哽住。来人没有躲开,只把棋盘又放回了树瘤上,手指轻点那束发,像是在确认风干的盐分。
“我是过路的棋客,”他终于说,字字安静,“等棋子下完,便走。留下的,只是局。”他说完,拉起了衣角,像将要离席的客人。阿柯的视线定格在那束头发上,像被钉住。
突然,树心里传来一个孩子的笑声,细小而清脆。笑声里有他故去妻子的轻佻,也有一些陌生的东西——像从很远的洞里往外挤。阿柯抬头,眼里有光滑的痛。他看见来人的脸在灯下变薄,像纸。
来人站了起来,声音不大却清楚:“再下一局吗?”他伸出手,指尖夹着一枚棋子,白得像牙。阿柯的胸口被那枚白色的东西撞了一下,疼得立刻有了名字。
他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。灯光跳了两下,像被人故意吹灭。笑声在树里又一次响起,伸进他的耳朵,咬住了他喉咙的最软处。来人的影子在烂柯树上拉长,最后只剩下一枚棋子,孤零零地滚到了潮湿的泥里,嗒——
声音像一把刀,割断了夜,也割断了他能回头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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