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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从窗外的玻璃砖缝里挤进来,成条的灰尘在光里颤抖。俊男坊的镜子边贴着一张发黄的小说海报,嘴唇被时间啃出白边。阿俊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剃刀架,动作像在算账,手指有一点颤。他把毛巾折得整齐,像折一张无声的票据。
老彭在角落铺好了麻将,嘴里还在数牌。他的声音像磨砂纸,短句多。"今儿客人少,赚钱慢。"他抬眼看阿俊,眼角有旧伤的痕迹。阿俊没有回答,只在镜里擦了把脸,擦到最后,镜面反射出他后颈上那道淡淡的瘢痕。
门铃咔哒一声。风像带着消息进来,夹着外头柴火和湿土的气味。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,衣角有褪色的花布,手里捧着一只打包的纸包。她的脚步不急不慢,像一条河绕过了所有障碍。
"阿俊?"她叫的名字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温度。阿俊的手停在半空,毛巾的线头被紧紧攥住。他抬头,眼睛里先是薄薄的一层惊,然后被迅速按回去。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,短,均匀,"你认错了。"
女人没有笑。她把包轻轻放在柜台上,纸包的一个角被扎破,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面缝着几针,黏着干泥。她把鞋摆在镜子下,像摆一张旧账单。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钟的指针断了一下再走。
"这鞋是给谁的?"老彭的手停牌,俯身看,声音里有一种粗陋的好奇。女人抬头,瞳孔里有河水一样深的东西。"阿俊,这鞋是你儿子的。"她说得慢,像在把玻璃上的字一块块刮掉。
空气里突然少了温度。阿俊听着这句话,像被人割了一刀,刀口却不流血,只留下一个清醒。镜里的他像贴错了标签的商品。嘴唇动了两下,像要吐出什么,最后只是把毛巾放回架上,声音变得更薄,"哪来的孩子?"
女人的眼眶湿了,但表情没有软。"两年前,车站旁边的棚子。你当晚走了,孩子喊了你两声,没人喊你了。有人把鞋留在路边,缝了又缝。"她把鞋推得更近,鞋面那处补丁正对着阿俊的视线。补丁上用粗线绣着一个偏了的汉字:俊。
那一刻,店里所有的动作都停止。老彭叹了一口气,终于把手里的牌摔到桌上,声音像摔在心口。"哎呀,阿俊,你别整这套了。"他的话急促,带着乡下人的直接,"要不你去看看?别憋着。"阿俊的手臂缩回,像是从水里捞起一块干燥的布。
他走到柜台,指尖触到那只布鞋。触感是粗糙的线和陈旧的布,温度比他指尖低一点。他闭了闭眼,记忆像被风翻页,翻到一个晚上,火光,争吵,和一张小脸贴着他的掌心颤抖——他记得,那张脸曾经叫过他的名字。那念头像针扎在胸口,疼然清醒。
阿俊把鞋攥在手里,没有松开。手心里,一缕干泥印在手纹里,像一张密封的信。他慢慢转过身,镜中的自己对着这只鞋,脸上的表情像是陌生人做着熟悉的动作。"我……"他吞了口唾沫,话到嘴边又退了回去。
女人把一张折叠得很平的纸推向他,纸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:"给俊的,走失于夜市。"字迹像被雪融过。老彭的手不可抑制地抖,拍了拍桌子,声音碎成针尖。"别等,阿俊,别等风干了才想起它。"他的话里没有责备,只有在荒凉里刨出的紧急。
阿俊没有回答。他把纸条塞进了胸口的口袋,手指按住那处,像是按住了心口的一枚硬币。镜里的他低了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和鞋的影子挤在一起。外头的车轮碾过湿路,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。门口的风又把灰尘吹回镜上,留下细小的划痕。
他抬起头,声音出奇地平静,像是说着别人安排好的台词:"给我一点时间。再多一点。"但纸条在他胸前,像有温度的证据,透过布料,重得像一口坟。门口的风停了。街上,一个孩子的笑声远远飘来,倏地——像刀一样在店里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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