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坏了一盏又一盏，只有十九层的末端还在忽明忽暗地亮着，光像破了的卫生纸，贴着楼道的墙面抖动。雨刚停，石子和烟蒂把台阶擦得油亮。沈栖的外套还带着当晚食堂油烟的味道，她把钥匙插进门锁，指关节白得像旧报纸。

台阶上有人。顾樾垂着头，裹着一条洗到褪色的毯子，脚边蹲着一双旧皮鞋，鞋头磨出白线。他的头发湿着水，但脖子上挂着一条细软的皮带，皮带扣反射出有点儿刺目的光。他抬头，看见沈栖那一瞬，像在等一个许可，再把笑顺着脸皮推开。

"你怎么还没回去？"沈栖把门钥匙夹在牙缝里，话像蒸汽一样短促。

顾樾笑得轻，声音像杯底的碎冰。"工作截止。人多。我在外面混一夜就好，别麻烦。"他说得细致，像是在布置一个没有正面矛盾的阴谋。

沈栖走近，两只鞋在台阶上发出刮皮的声。她蹲下来，看他的手，手背有一道细长的压痕，像是长期戴金属的印子。她伸手要过毯子，但又停了，指尖碰到纤维的那一刹，感觉到一张硬物的棱角。

顾樾的眼睛有点亮，但笑容没有抵达嘴角。"别乱想，别冷着。"他说，句尾飘着习惯性的安抚。

沈栖伸手把那硬东西抽了出来——是一只皮质零钱包，拉链旁系着一张薄薄的名片。她不想看，但手已经动了。名片上压着一个金色的烫印：樾氏投资。字冷得像楼道的砖。

她的胸口一紧，像被人用手指按住。记忆里那些夜，她把十块、二十块塞进他慵懒的掌心，说着"先凑着吃"，他说着"等忙完还你"。每一次钱从她手里离开，像是一声小小的债务被写下。现在名片像一块账本砸在她脚边。

顾樾看着名片，喉结动了动，声音换了腔调，变得软。"这是旧的。我没有用，别把旧事翻出来。"

小区门口的保安从窗口探出脑袋，歪着嘴，扔下一句粗哑的调子："又闹了？别在这儿唱独角戏，趁早上搬走呗。"他的话短，像一扇门砰的一下。

沈栖把名片塞回他的手，动作不急也不慢，像一场不需要问答的交易。"你知道什么叫穷吗？"她没有看他，只望着门外湿漉漉的马路，灯光倒影一片碎银。

顾樾先是一愣，随即又笑，笑里有种训练有素的轻描淡写。"穷，是一种选择。你没必要…"

她突然转头，眼睛里有一种让空气都尖锐的冷。声音短得像切菜。"要不要我给你讲讲选择的样子？"她从他手里扯出那钱包，翻得干净利落。里面除了几张折得卷角的票据，还躺着一张塑料卡，卡面有机场的印记，旁边落着一小张纸条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——'下周一，商务舱。别告诉任何人。'字迹熟悉，像是刻在纸上的命令。

顾樾的脸色变了，他的声音忽然抽细，像被人从深水里拽上来，喘不过气。"沈栖，你听我解释，行吗？我只是……"

沈栖把纸条对折，放进自己的口袋，手指贴着那一角纸屑。她没有回他一句解释。窗外有辆黑色车停在路灯下，车窗反射着楼上的灯，像一个被过度抛光的黑盘。车里没有人。

她站起身，背影像一把关灯的动作。"别和我装穷，顾樾。"这句话很平静，像关门的手势，既无愧也不留情。他的眼里闪过一次迟疑，然后是慌张，最后被一种近乎忘记的恨拂过。台阶上只有她离去的脚步和那枚被翻过的零钱包，里面的几枚硬币在夜里撞在一起，发出清冷的脆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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