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低声落下,像是有人在细数过往。陈春雨站在门槛上,鞋尖还带着泥巴,衣领湿了半截。她的手指在伞柄上有节奏地敲着,像在按住一根跳动的弦。院子里的风吹过,带动一片落叶刮到门前,声响被雨吞没,却在她胸里回响得清楚。
屋里只有老木桌和一盏挂着薄薄油渍的灯。母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,手里一根粗毛线在指间绕来绕去。她抬头,眼角有褶子,像是被生活刻出来的地形。说话先吞了口气,声音干燥而直接:“回来了就回来了,别站那儿像个客人。”
陈春雨把伞靠在墙上,手背擦了擦额角的雨水。她笑得很轻,声音里有被压住的条理:“我回来一趟,要把一些东西拿走。”短句,清楚。母亲没接茬,又把目光放回那团毛线上,像是怕触到什么。
屋子里有种旧报纸的味道。她打开抽屉的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某个沉睡的记忆。抽屉里除了几张发黄的账单和一把生锈的钥匙,还有一个小铁盒,盒盖上有刮痕。她的手指按在铁盖上,指尖冰冷。
隔壁的马狗嫂子推门进来,声音像砍柴:“小陈,别把东西翻得太猛,老东西会碎。”她说话随意,带着乡下人的直率,“记得那年你走的时候,还留了半条毛毯呢。”
陈春雨没有看她,只是把铁盒掀开。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面发黑,鞋底磨薄,里面塞着一张折得很旧的纸条。她的指甲划过布鞋的边,微微颤了一下。这一瞬,屋里像被抽走了空气。
纸条被雨水泡过,字迹有些糊。她摊开,读得很慢。字是母亲写的,笔迹夸张而急促:“春雨,别让他们说,你的孩子叫春春,他的脚丫小,小到像雨点。若有人问起,就说我带走了给你留着。”
马狗嫂子嗓门底下有点慌,手背抹了把汗:“去年有人来问,问这村有没有卖孩子的。你听见吗?这城里疯了。谁干得出这事。”她咽了口唾沫,话里却带着一种粗糙的自责。
陈春雨的眼睛忽然红了,但不是那种马上就要哭的红。她把布鞋掂在掌心,像是在衡量什么。然后把纸条对折,重重地放回盒里。声音低而干净:“他叫春春。”这三个字很短,却裂开了屋顶下所有的平静。
母亲的手抽了抽,线团掉在地上,散成一片。她一时间说不出话,眼泪却很快滚下,落在木地板上,和雨点并了队。马狗嫂子低下头,像是在把罪过埋进去,嘴里嘟囔着:“早知道……早知道就……”
屋外的雨停了。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根被压出的新鲜,像是刚翻过的地。陈春雨站起来,把布鞋放回铁盒,手指在盒沿轻敲两下。敲声短促,像是在做决定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屋里一遍。母亲还坐在那里,眼神空了些,动作迟缓。陈春雨开口,声音冷得像是把雨水冻住:“我要去找他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针,扎在屋子中央,留下一圈不可逆的颤动。母亲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挤出一句:“你小心,外面不是家。”
她关上门,门栓的金属碰撞声短促,像断掉的一根弦。雨后的空气沉了一会儿,然后被她一步步踩开。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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