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楼道里传来一个投递箱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。江教授在厨房台面上摆了两个杯子，水开得轻快，蒸汽在灯光下裂成细线。他的手指指节略微泛白，特意把杯沿擦得干净——像整理讲义里的页码那样谨慎。

窗外是安静的院子，几株常青藤贴着砖墙，叶子上还挂着露珠。教授站了一会儿，眼神在杯子和门把之间来回游走，他没有坐下，像是在等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先开口。

敲门声短促。门外是清洁阿姨林姨，声音带着村子的口音，干练且不留情面：“江老师，您信来了。顺便——这几天楼上小陈找您找得急，说是有份材料想当面交。”

江教授收了信，手指在封口处停了片刻。林姨不等他说话，插了句：“老样子，别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书堆里，空气都要生锈了。”她在门框上倚着，眼睛像刀子，抹不去的关切里带着指责。

小陈推门进来时肩膀还有雨珠。他说话快，像是得把话在空中赶紧拼凑：“教授，不好意思，昨晚加班，结果——我把项目数据又核了一遍，发现了问题，可能会影响那篇稿子。”他的手指不停敲着文件夹，一种急迫像潮水在推他的背。

江教授把信放到一边，声音低但不含隐瞒的温度：“慢一点，从头说。”他说的每个词都被磨平，像教室里的黑板擦，节奏稳但不惊动灰尘。

小陈的语速退了几分，他踏着教授的节奏，缓缓吐出数据的细节。林姨在角落里把湿伞插好，叼着牙签，偶尔补一句地道的断句：“就是别让人头疼。”

谈话被压成一股向下的力，堆在桌面的信件像小山。教授不急。他把一封最上面的信拆开，里面是一张旧纸，折痕清晰。纸上只有三个字，用幼稚而用力的笔迹：给爸爸。

时间像被拧紧。小陈的句子卡住。林姨的牙签突然掉到地上，声音细小却像裂缝。江教授的手在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把纸摊开，像翻开一页没预料到的讲义。接着，他的眼角暖得不像他，像漏了电的灯，忽明忽暗。

他没有说话。没有人立刻开口填补那种沉默。窗外一辆公交车停靠，车灯照进来，照在那张纸上，使得那三个字突兀得像被贴出来。

教授终于收回视线，声音很平，但每个音节都被抻得长：“是谁写的？”

小陈的回答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：“信是昨天邮来的，没署名。管理员说是楼下小朋友贴在栏杆上的，像是他放错了。”语气里有歉意，也有年轻人特有的笨拙的勇敢。

林姨先笑了，笑里有点讥诮也有惊讶：“你啊江老师，竟然还被人叫爸爸了？”她说完又吞回话，像收回一把锋利的话。

江教授握着那张纸，指尖有些凉。他把它放进讲义夹里，合上，像关掉一盏灯。站起身，他的动作很慢，但每一步都有重量。他回到窗前，把那杯热水端起来，杯沿在手掌里留下轮廓。

门外的脚步声接近，学生们提前来上课。教授把讲稿推到一边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院子，那里的小路被雨洗得亮堂。他把讲稿桌角的一枚老旧书签取下，书签上有一行被磨掉的字。

他转身，语气里带着决绝也带着新的软处：“今天的课，换成叙事学。午夜福利视频从一个误投的信开始。”话落，教室门被推开，掌声未至，只有脚步和那张折得发白的纸，像一个漏出的秘密，静静躺在桌边，等着被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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