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灯像一圈白色的漩涡，把化妆台后的人影拉长又扭曲。镜子里，林墨把指节摁在太阳穴，一点都不疼，只是手指凉得像铅。外面的掌声先是像远处的车声，渐渐靠近，像潮水要把屋子淹没。

小周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两下，走进来时夹着气喘。他把一叠稿子甩到桌上，语速快得像在赶字幕：“七点半准时上场，别耽误、别出戏。后台有监控，化妆间门只开两次，记住——”

林墨没有看他。嘴角微动，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眼睛更近了，看到镜子边缘被胶带撕开的痕迹，那是几年前夜里被抢修的证据。光线下，一条浅浅的旧伤在手腕内侧暴露，像是讨价还价后的残余物，提醒着他不该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
老岳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，低而干脆：“时间到。放轻松，演给台下看。”他的口音是北方的，句尾带硬气，像一把钉子，敲在每个人心里。林墨抬手，动作慢了半拍才回应：“知道了。”

他转头看向化妆台上的那张照片。照片的角落被折过，黑白的像只有一只眼睛看得见那天的光。照片上有人半躺在病床旁的椅子上，笑得疲惫，背后写着一行瘦小的字：别再回头。

空气里有淡淡的香精味和发胶味，和缝衣针在布上滑过的声音混成一条细窄的缝。化妆师用海绵轻拍，语气像是念课文：“你今天表情要收一点，别太放。”

白景走进来时安静得像小说里才有的人物，语速慢，字字分明：“舞台那边的灯木有一盏有延迟，记住不要依赖提示。对观众，你要留住最后一秒。”他把手放在椅背上，指节白得透出青来，像是常年握笔的人。

林墨笑了一下，那笑没有进入眼睛，停在脸颊上像一枚硬币。声音低而有分寸：“我知道。”他注意到白景袖口口袋里露出的一小片布，颜色和那张照片里床单一模一样，像巧合又像指证。

门口的监控屏幕亮起，倒计时的数字像心跳，咔咔地向下移。小周把耳机塞回耳朵里，嘴里念着网络弹幕的缩写，像是在跟自己打气：“别被黑，稳住，别给他们戏吃了。”

林墨站起来，走到镜前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的旧疤。镜子里他和他的影子合二为一，唇线紧绷，像要把呼吸收起来藏进胸口。他忽然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张薄薄的纸，纸上只有四个字：你欠我的。墨迹斑驳，像被泪水裱过。

那四个字像一把刀，割在寂静里。小周的脸色瞬间白了半截，老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，节奏乱了。白景眼眸里闪过一个很快的光点，随后又沉下去，像是有人在水面丢下一颗石子。

林墨把纸折好，放回抽屉。他的手没有颤，声音却变得更轻：“今晚，我会把它还给你们——”他说这话时没有威胁的味道，只有一种对等的冰冷。门外的鼓点一停，像呼吸被卡住。人群里有人笑，笑声里带着不易觉察的尖锐。

他迈开步子，步幅不大，但每一步都敲在木地板上，像一列起跑的火车，带着积蓄已久的力。舞台的入口狭窄，灯光在走廊尽头抛下一条白线。林墨伸手，指尖碰到了那道光，光凉，像夜里从远处投来的眼神。

他把手里的那张照片放进胸口，触到心口的温度。他没有回头。门缝关上的刹那，听见了一个很小的声音，从门后滑出来，像负重的承诺：“别用笑来骗自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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