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敲出单调的节拍,像老钟敲着人心。林池站在门槛,背后的泥土还带着远山的冷。屋里灯油微晃,影子被窗栏割成一节一节。几只蛾在灯火边瘦着身子转圈,像在守着什么遗失的名字。
桌上摆着一只小木盒,青漆剥落处露出红棕色的木纹,纹路里藏着过去的指纹。林池伸手,手指先碰到的是尘,细碎。随即触到的是一圈龙形的雕刻,冷得像河底。手收回的一瞬,掌心留下湿。雨声变得更近了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话从门边挤出。是老吴,声音像绷紧的麻绳。粗声粗气,乡音拽得长,他的手上还带着网线的海盐,指节宽而结茧,言语少而重。
林池点点头,没应。嘴角有旧伤,笑不出来。屋里的热气扑在脸上,像是谁把笼子合上。老吴把一盏粗陶杯子推到桌上,杯里是凉茶,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渍。
“别再惦记那玩意儿。”老吴咬字快,像在扔石子,“那青龙图腾,不是给咱换命的,是给你上枷锁的。”
林池手指按住盒盖,声音却轻得像换气,“那东西……母亲留给我。”他压着,像压着一个要跳出来的东西。屋内的光在他指缝上滚动,影子把他的手背拉长。
“你母亲带着它南下,带着它被带回。”老吴放下声音,眼里有潮湿,“那夜——”他停顿很久,像咽下一根刺,“别问。我见过,见过她嘴角带着蓝色的东西,像……像是在哭着吐海。”
林池抽出手,指尖触到盒盖的冰冷。盒盖一掀,里面是一枚龙鳞,大如铜钱,但薄得像树叶,呈青蓝。光在鳞上翻动,像有水在下面流。他伸出食指,指端靠近鳞面,鳞边的纹理像微小的河道,细而清。
鳞一触掌,像有东西从掌心翻过去。痛。一阵短促。林池的手本能地收回。手背上并无血色,但那处皮肤却好像被火刮过,浮起了细小的青纹,一道道,像被针轻轻画过。林池低吸,眼睛湿了一点,不是泪,有另一种东西在眼角滚动。
“你看着办。”老吴喉头的沙哑里混着恐慌,“别让它醒来。它会记得你。”他用力把手掌按在桌面,指甲压出白来,“记得你是它的门。”
林池忽然笑了,笑声冷。笑里没有温度,“它会记得我做什么?”话像一把细刀,割向桌面。老吴的手微微颤抖,望着他,像看见一个死人动了。
鳞在林池掌心开始微热,热里带着盐。突然,从鳞的缝隙里滑出一粒小小的白屑,像婴儿牙而不全。它落在桌上,声音轻得不可闻。林池愣住了,手指僵住。老吴的臉色比雨还灰,眼底像有人点燃了一支火把。
“你妈的牙……”老吴出声,话像被撕裂,“她……她怎么会——”
牙屑在灯下闪了下蓝。林池的视线跟上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搓了心口。他想要站起来,却发现身体不听,膝盖里有种从未有过的脆响。记忆像潮水,涌上鼻腔:灯光下母亲的手,指尖沾过同样的青,笑得不自然。
“你不该回来的。”那声音从箱子里低出,像有人挤在黑暗里念一段咒。不是老吴的声调,不是任何人。林池的肺一下空了。
他再看手掌,青纹已经像河网般蔓延。每一条都像有小小的鳞片贴着皮肤。指缝里钻出微微的冷,像海水渗进骨头。灯光摇了一下,窗外的雨声猛然停住——只剩下他的呼吸和那声,低到让人连心跳都不敢响。
林池闭上眼睛,手掌贴着桌沿,感到什么东西正在往他体内爬。门外,有人一步两步靠近。脚步声干脆,不带震动,却像把某页书翻到了末尾。林池知道,门一开,一切都要翻过来。
他把鳞轻轻按回盒子,动作稳得出奇。盒盖合上时,里面传来一声极小的脆响,像锁住了某个名字。林池抬头,看到老吴的眼中闪过一种绝望的请求。他说:“别开。”
林池没有答。指关节松了,青纹在灯下像潮水退去又回。外头的脚步停在门口,门扉被指缝撑出一缝。一个影子塞进屋来,长长的,像被拉长的夜。他感到胸口有东西压下,一下,硬而冰。
门缝里挤进的,是一只小手,白而瘦,掌心正好按在他的名字上。那手背上,有一道熟悉的青色纹路,像是被刻记过的地图。林池听到自己喉头有沙砾在滚动,他的世界一瞬间只剩下那条纹和那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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