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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低着头,半边天像被刀割开,露出焦黑的肋骨。庙顶的瓦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,灰尘在月色里翻卷成细小的灰蝶。秦瑶跪在瓦缝里,指关节嵌上了夜色,手背有旧疤,像被针扎过又被风吹干的肉。她呼吸很轻,像怕惊到什么没有醒来的东西。
老穆蹲在她身后,膝盖在瓦上画出一道白色的戒痕。他的声音从毛布围巾里挤出来,粗糙而怯懦:“别抖——天线还没凉。”说这话时,他目光没有看天,只盯着秦瑶的手。话里像钉子,钉在瓷器般脆的夜里。
秦瑶抬头,月光把她眼里的红映成一条细线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一把把缝口的碎布拨开,动作缓慢却有力。指尖碰到的是纸一样薄的星屑和怨气,像剥洋葱,一圈一圈地撕开。她嘴唇紧抿,喉结上下滚动。每一次手指伸进那道缝,似乎都要把自己也送进去。
阿牛站在庙门,脚后跟磨着瓦片。他的声音像石头撞木头,短促,带着不耐烦:“这又能补多久?老穆,别告诉我还要你那套旧把式。咱们要活人,不是补传说。”说完,他踢了踢地上的瓦片,瓦片掉出一小块黑土,像被人挖出的心。
老穆咳了一声,回答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烟:“补天不是凑数。你们小子要是真明白——”他停了,手指在烟灰里划了一道,像是在算别人的命。话没说完,眼角却湿了,湿得像屋檐滴下的雨滴,迟到又无声。
秦瑶伸进缝隙的手突然僵住。她的指尖触到一个小东西,温度比夜还冷。她顺着缝抽出来。是只小小的布鞋,边缘磨得发白,鞋面上有一撮金色的棉线,像是记忆里被拉直的头发。她的手在颤,手背的旧疤像指甲一样凸起。阿牛退了一步,声音低了:“这不是——”他没有说完。
刹那,寂静里像炸开了一个罅隙。老穆的手抖着伸来,指尖碰到了那只鞋。记忆像潮水返航,把他们都冲回了十年前的某个下午——哭声、灰土、和天裂开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被风带走的声音。秦瑶的呼吸忽然粗重,像被人扯着绳子。
她把鞋摆在瓦上,月光把鞋影拉长,像一条快要流淌的河。秦瑶的声音出奇地平静:“我记得她名字。小夜。”话到嘴边,像是把刀放在自己舌头上磨。老穆闭上了眼睛,指甲压入了掌心,发出低低的痛声。
阿牛盯着那只鞋,嘴唇发白,声音变成了孩子才有的东西:“你……你想把她补回来?”他的话像是要用力把夜撕开。秦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鞋放进了那道缝,又用指腹按住边缘,像在缝合一个人的名字。瓦缝里漏出冷风,风里带着远处被补碎的流星碎片的味道。
她抬头,月光刺进眼里。秦瑶的眼里有光,但光像厚闷的玻璃,能看见,却隔着。她说得很轻,字字落到瓦上:“补的,不只是天。”她的手开始动,每一次针牙落下,瓦片的影子都像被钝刀划过一个口子。风停了一下,连树叶都不敢喘气。然后,天缝里传来微弱的声响,像是某样东西在回复自己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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