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仓库的铁皮屋檐一节一节滴下,像有人在数着时间。灯光在地面上拉长,湿泥、机油和汗的味道混在一块,带着余温。程安靠着门框,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方便面,勉强用舌尖舔掉表面的热气。她的肩膀在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候着那一步门会被推开的声音。
门果然被推开了。靴子先进来,稳重有节奏,像敲在心口上的鼓点。陆铭缩着雨帽,雨水顺着他的颧骨滴落。帽檐下面的眼睛没有笑,也不愤怒,只沉下去像个盒子,装着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他脱下外套,动作利落。军装的肩章还带着泥点,拉链上挂着半片树叶。程安的手不由自主伸过去,想把那片叶子拂掉,指尖停在离袖口两公分处。她没碰,只是看着他,像是在问一个不愿直接问的问题。
“你去哪了?”她的声音细,但每个字都拉了长音,像是在试探路线。陆铭抬眼,很短很平:“外训。”
“外训多久?”她接着,快了。手里的杯子发出细微的响声。陆铭把杯子拿过来,倒在垃圾桶里,声音轻得像在划开一个结:“两天。”他把那两个字推到她面前,像把弹夹往外抽了一点。
门外的走廊传来老吴的咳嗽声,夹着咸嗓的笑:“两天啊?你们这叫‘外训’,别把姑娘吓着了。快回去,别在这当私会儿场地。”老吴的话像石子投进水里,荡起一圈不安。程安侧头看老吴,想要回嘴,却在陆铭的眼底看见了更深的疲惫。
陆铭的手指突然碰到衣服内侧,动作像是本能。那一瞬他愣住,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程安看见他抽出一角纸片,纸上有孩子般歪歪扭扭的涂鸦——两个棍人,一个高一个矮,旁边用蜡笔写着两样东西:一个小圆圈写着“爸爸”,下面还有一行未完全写好的字,像是“等你回家”。
雨点在窗外变重,噼啪声把空气撕成小块。程安的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纸的边角,蜡笔的色彩在潮湿里微微渗开。她的胸口猛地疼了一下,那种疼像是有人在她背后割下一块肉,却让她惊讶地不能出声。她认识那种疼——被排在生活的边缘,等同于不被告知。
陆铭看着纸,口里无声。最后他把手收回,像怕烫到自己一样把纸折回口袋。老吴从门口探进头,粗声道:“谁家的小朋友给兵哥哥画画了?有才。”说罢转身,脚步带走了笑声。门声一落,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雨。
“她是谁?”程安问,语气里带着薄薄的剑。陆铭闭了闭眼,像是在把所有能用的话都往里揽。他的回答只有四个字,掷地有声:“不是你。”
那四个字像一颗未引爆的弹丸,撞进程安胸口,震出回声。她的眼眶里有水,但不是眼泪,是被压住的词。她想把问题再扔一次——为什么不说?为什么连条短信都没有?话到嘴边却成了一道唇印,贴在原地,无法拿起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,陆铭接过,是无线电的短促回拨。话筒里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明早零四点,章合。”陆铭的肩膀一下硬了,像别人把绳子套在他脖子上。他看了程安,视线短促,像投递一枚硬币:有给,也有限额。
他伸手,把那张折好的涂鸦放在程安的手心。纸边被雨水软化,蜡笔的颜色粘在她的指缝。陆铭的声音很低,不带哀求,也不带解释:“带着。”
程安看着那几个小字——“爸爸”,还有未完的“等你回家”,她的指甲压进纸里,纸的边缘划开一道细缝。窗外的雨像被放慢了速度,滴在铁皮上,节奏变得有规矩。陆铭转身,背影在灯光下拉长,像一条可以衡量的距离。他的靴子踏出两个节拍,第二个节拍停在门外,第二个节拍像一枚最后的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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