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有人连续敲打旧木门,节拍里藏着院子塌陷的回声。王二狗站在门槛外,靴子陷进积水里,泥巴带着田草的腥味沿着鞋帮爬上来。他伸手摸门框,指尖碰到一圈被风磨得发亮的手印,仿佛有热度——又立刻冷了。雨光在青瓦上搓成银线,屋檐下的匾额三个字风雨剥落,只剩半个“御”。
他一脚踢开门,门在铰链上发出低沉的哀号。屋里没有灯,只有角落里缝隙漏进的街灯过来的橘黄,像一只不耐烦的眼睛在盯着他。炕上的被褥成了灰褶,碗碟摞得倾斜,一张旧桌子上伏着一幅照片——母亲的脸被烟熏得有些模糊,但眼神还在,像刀口里反照的光。
他蹲下,手微颤。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后拖出来的泥土:“妈……”字掉进屋里,碎成多条细小的回声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夹着一张黄得发脆的纸条,笔迹是熟悉的,歪歪扭扭却有力。
“二狗,别回头去找我的名字。”纸条上五个字像铁钉钉在他胸口。王二狗愣了,雨点敲在窗棂上的节奏忽然停止了。他猛地像被抽掉了支撑,靠在桌沿,嘴里冒出粗话:“妈她——谁敢写这种话!”
门外响起脚步,带着泥土的嗓音。是隔壁的李掌柜,开门就探头进来,气喘吁吁:“二狗,你还真回来了?这天别在这儿惹事。”李掌柜说话像砍菜,上刀有块断裂,“要不,先把东西收好,明日再说。”
王二狗不耐烦,把纸条塞回照片背后,声音短促:“别罗嗦,快把灯点了,有好东西得看。”他手指抠了抠指节,像想把什么从指缝里抓出来。李掌柜点着一盏小油灯,光一下子涌进屋,像把所有灰尘都点亮了——也照出藏在炕下的一个木箱。
木箱锁着,锁上还挂着一个破旧髹红的符牌,符牌上刻着三个字:御母印。王二狗猛地一颤,像被电击。他拉扯锁环,手掌贴到冷铁上,一股冰冷穿过皮肤直抵心脏。箱盖吱开,里面铺着布,布下面是一对小鞋,一只掉了舌头,另一只上还残着孩子时代的泥印;旁边是一缕发绺,被线圈成一个褪色的红扣。
刺痛像刀片沿着胸骨刮过。王二狗抽出红线,那里绑着一张小纸条,字细小却清晰:“阿狗,若你有朝一日打开此箱,便是我不在的时候。别再问我为什么。”他指头抽动,手掌发白,声音像被压碎的石头:“妈你……这是啥意思?”屋外风声翻腾,像在回答他,却更像在嘲弄。
他抬头看着墙上半个“御”字的影子,雨幕里,影子被拉长,像一个人影正缓缓走出。他把手放在那枚冷铁的印章上,指节和金属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。印下面,一行再没尘埃的刻字把他按住了:从今以后,你就是御母。话虽短,却像一把门在他面前猛然关上,吱呀里有种无法呼吸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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