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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薄,巷子里像被烘干过的布。招牌“散装肉脯”的漆层裂成蛛网,风把纸门缝里的一角轻轻翻开。门一推,熟悉的味道迎面扑来:焦糖和烟,夹着一股咸得有点生涩的肉腥。她的手停在门把上好久,指节泛白,又慢慢放松下去,像是在对自己讲,别念旧。
柜台后坐着一个剃了短发的男人,手肘上擦着老茧,刀在砧板上敲出的节奏像是他呼吸的延伸。他抬头,眼睛里有浅浅的惊,像河里溅出的泥。“桃千岁?”声音像砂纸擦过玻璃,粗而慢。
她没有急着回答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,落在柜台旁被阳光切成一条条的纸袋上,纸袋边缘都沾了油渍。手指不自觉摸了摸外套口袋,那里面还有从火葬场带回来的纸灰,一阵热潮跟着凉意窜上胸口。
“嗯。”她把话收成一个短音。每个词都像是经过筛子,留下最干的那一块。声音里没有颤,但眼底有细碎的起伏。
男的咳了一声,转身去取货。砧板上,薄薄的肉片被一片片剥下,刀刃划过的声音清脆,像是在剥开某个密封的旧信封。他的动作不慌不忙,每一下都把过往的时间压实,叠在木屑和烟灰里。
柜台另一端的孩子撅着嘴,抬头瞧她的眼神有点懵懂,“你回来了?你怎么不早说啊?”话语像弹珠,弹得急促,有土气但不刺耳。
她看了孩子两秒,点点头。“薄的,半两。”这是她做的最后一个选择,像是从一堆旧物中拣出最轻的那件。声音回到现实,平静得近乎冷。
男人称肉时,停了一下,手指在秤砣上敲了两次。柜台里有个角落塞着一本破旧的账本,书皮翻开成风门的样子。男人侧眼看了看,伸手抽出一张褪了色的收据。收据的字迹早已被汗和油揉成了模糊,他把纸摊在她面前,指尖压着一个圈,像是在压住一段回声。
收据上有一个名字,笔画瘦削,像被用力按了几次才停下。她的指尖在纸面划过,纸纹像小路把手心分层。孩子凑近去看,喃喃道,“这是谁的字,好像……像小时候。”声音忽然小了。
男人叼着烟,烟头在空气里留下一个小小的灰点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手伸进柜台下的抽屉,摸索着取出一小撮东西。抽屉里有秤砣、旧票、还剩半截的铅笔,最底下折着一张小纸片,边角被油浸得透明。男人把纸片提了出来,双手有点颤抖,像是抖下一些积年的灰。
纸片上有一行稚拙的字,字里夹着油斑:别再回来了。那几个字像破冰的声音,清楚得几乎刺耳。她的肺一滞,像有人在胸前抽了一把弦。孩子听到这话,眼睛睁大,“谁写的?”
男人把视线收回来,眼角皱成地图,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天晚上,秤上少了一双鞋。”他说得干巴。那句话像被钉在柜台边的钉子,整个屋子都静了,连外面晒干的被子在风里的拍打也收了声。
她的手指抠着外套扣子,指甲在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,但刻意放慢呼吸,让声音归于平常。她说:“那双鞋是谁的?”语气里没有求,只是把空白指向那个男人。
男人垂下头,烟灰掉在纸片旁,像个小小的结论。他把那张带字的纸片往她这边推了推,手背的血管像老树一样起伏,“有人来过,常问散装肉脯在哪儿。别人问了名字,我就把纸头夹在秤里,想着绕开一句不该问的话。”他的声音像旧门铰链,响着却不生。
孩子在柜台后踮着脚,嘴里嚷嚷着,“你不打算问吗?”他话未落,门口的风把纸门又掀起一角,外面一辆黑色的小车停在巷口,车门甩开,鞋跟踏地的声音像一根针,直戳进人心。
她的手抽回,像是被什么抄了一把。纸片在她手里卷了又舒展,纸上的那行字像在呼吸。她抬头,眼里星点散亮,声音终于长了两分,“告诉我,他什么时候走的。”门外的影子长长地伸进屋里,像一只等着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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