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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得像被人收回的剧本。房檐滴下最后一串水珠,像一个个小演员落幕。旧木门吱呀张开,里面的光是被长期压在箱底的灯泡,黄得有些倦。舞台的红绒帘子弯出一道皱褶,像老人额角的沟纹。灰尘在光线里慢慢旋转,像看台上那些早已没来过的面孔。
她站在入口,外套还带着水渍。手掌贴着门框,指节白了一圈。没有惊喜,也没有期待。只有记忆像被翻湿的纸,揉成一团。她向舞台里走,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声响,每一步像是敲打一页旧书。
“阿琴?”门口的男人抬起头,扫帚悬在半空。他的声音粗糙,像没经过滤的井水。年纪大了,嗓音里带着烟和橡胶的味道,话说得短而重,“你来晚了。场子都拆一半了。”
她没有立刻答话。灯下,男人的脸被掏出一圈褪色的金边。他放下扫帚,手背有老茧,动作一直很小心,就像在替过去的日子上油。他说话时不爱多铺陈,一针见血,有时也带点怜悯,像不经意的温度。
“我来看看,那个木偶箱子还在吗?”她把帽檐一抬,声音平静,像把一把旧钥匙放到桌上。
男人耸肩,带着点怀疑,“箱子?有。可别捣鼓,脆的。你知道,孩子们都不来演了。都长大了,或者死了。”他说最后一个字,声音像被牙齿咬碎了。
她沿着舞台侧门走过去,灯光在她背后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侧台的空气比外面更沉,像海底的声音慢慢上升。道具柜门半开,一排排假花枯黄得像一群故意安静的观众。她伸手,指尖碰到一只小布娃娃,填充物沉了,像呼吸被按住。
“别动它。”男人的声音靠得更近,唇边笑意被抑住,像压住一把刀,“那娃娃里有的是秘密,不是给人看的。”他的话里有讥诮,也有惧怕,像老船长看着要翻的海。
她弯下身,近看那娃娃。缝线在下颚处裂开一小口,里面塞着一叠折好的纸。她没有想到会是纸。手指伸进去,带出一张,纸边被翻得发软,褶痕像旧日的褥子。
字是她的。笔迹熟悉得像脉搏。她读出每一个字,像在数自己的骨头:“别回头。”下面有一道横线,被划去。再下面,有另外一行,墨不同,像后来人的手写:“来吧。”
纸片在她手里微微颤抖。屋里突然安静,安静像一口井,把声音都往下拉。她的嗓子里有个东西翻了一下,不能说是害怕,更像是认识到了一种安排。她把纸折好,放回娃娃腹内,指尖触到布里缝着的细线,线头边有点干涸的红色。
男人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古老的好奇,像看着动物受惊。“那不是血,”他低声说,像在辩护,“是腥味。你小时候讨厌腥味,记得吗?你总是把布塞满盐。”
她闭上眼,记忆像被针扎。她记得夜里她母亲在厨房用盐搓手,记得母亲把她叫去把窗户钉牢,记得舞台后面那面镜子被遮着布,布下传来柔和的低语,但她不敢去听。声线像被拉长,像磁带里旧的笑声。
“你还记得那场戏吗?”男人忽然问,语气里又掺上了某种期待,像赌徒盯着牌桌,“《等待王子的女孩》——你是主角。都说你演得真好。”
她吐出一口气,气流在灯下看得见,像鱼鳃张合。她的声音很轻,不连贯,“我记得台词。那句——最后一幕要留下来等。”
男人点点头,笑里带刺,“等,等到有人来取心。你还真信这套。”他叹了口气,像摊开手中的一张旧票,票面褶皱成地图,“可是有个规矩,演员不能自己走出剧本的边界。谁走了,就会有人代替你站那儿,直到被忘掉。”
话音落下,舞台边缘的镜子突然亮了一下。不是灯光,是像水面闪过的影子。她抬眼,镜子里没有她自己的脸。那面镜子折射出一个空位,就像剧院里从未有人坐过的椅子。空位正中放着一只细小的白手套,手套里还有剪下的一截红丝带。
她走过去,脚步轻,像不愿惊动屋里的灰。镜里风景换了一次,又换一次。最后,镜子里清楚地映出一张纸,那纸与她手里的一样。她看到自己在里面读字,声音被无限拉长:“别回头。”
这一次纸上多了一行小字,字很小,像汗珠落下:“如果你回头,你会看到所有离开你的那个人在台下鼓掌。”
屋子被突然的冷挤得窒息。她的手指在纸边颤动,指甲把纸的边缘划开一道细缝。那道缝里,黑暗里有东西在动,像心跳。她想笑,却发现笑声被堵在胸腔,好像一只鸟被关在玻璃杯里。
舞台灯自己亮了。帘子轻轻颤动。男人的声音退到背后,他的脚步像被木板吞下。她站在镜前,手握那张写着“别回头”的纸。纸上,墨色渐暗,像潮水回落,露出下面一行新的字,笔迹不属于她,也不属于男人。
“你不是主角。”字冷得像夜里从地上爬出来的东西,“你是观众里最后一颗玻璃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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