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的窗子半开着，早晨的光像筛子一样，撒在桌面上，留下一条条灰色的粉末。林非站在讲台边，单手按着一摞练习册，指节因为握得紧而发白。他不说话，只用眼睛在学生之间扫了一圈——像在点名，却不叫名字。

“林老师，今天要考吗？”后排的赵大鹏先开了口，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懒散，像丢在地上的皮球。林非轻轻把手从练习册上移开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关照一个刚醒来的孩子。“不是考，辩论。”他把词分开放到桌面上，每个字都有分量，像砝码。

教室里起了些小窃笑，女生们交换着低声的评论，男生靠椅背晃了晃。有人递给林非一支粉笔，是老李送来的——校工，嘴里总挂着不经修饰的话。老李从门口钻进来，帽檐低垂，手里拎着一封旧信，信角磨得软塌。“林老师，给你的。”他的声音像旧木门，生涩又直接。

林非接过信，指尖先摸了摸封口，像是在确认信纸的温度。开信的动作被整个教室放大。纸片在指缝间发出细微的沙响。学生们的视线像一只手，慢慢合拢。他没有先看里面，只把信折起来，塞进衬衣的里袋，嘴角没有动。

辩论开始。林非先用一句简单的问题点燃气氛：“什么是勇气？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在摆放一件工具。不同的学生回答像不同的乐器：赵大鹏短促、带刺；女生李瑶有条理，像念稿；班长阿强稳重，像镇长。林非听着，偶尔挑眉，偶尔用眼角的笑容接住一句话。

辩到中场，一张小纸条悄无声息地从前排的刘敏课本里滑出来，像一只受惊的鸟。林非的手伸下去接住那纸条，指尖触到冷冷的笔迹。教室里的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，瞬间收紧。林非把纸条打开，字体纤细歪斜——不是学生平常的涂鸦。

上面只有一句话：‘爸爸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’

有一瞬，教室外的风往里灌，桌椅的缝隙里带进一片干枯的树叶。林非的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住，像被钉住。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浅而快，手背的青筋跳动。赵大鹏在一旁咳嗽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。老李的帽檐下，眼神硬了几分，像要把过去的事情刮开。

林非没有把纸条递回。他把它摊在讲台上，纸边颤着，像受了寒。他的声音很远，但学生听得清楚：“今天，午夜福利视频先学‘责任’。”

话音落下，粉笔在他手里细碎成几段。教室的钟声敲了三下，像铁锤。林非把眼神放在那张字迹里，像在读一封迟到多年的判决书。窗外，一辆校车驶过，带起一阵尘土和嗓子未干的夏日；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厚重起来，像是被个体的重量压弯了。林非伸手把纸条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团，动作极轻，但手背的颤抖无法藏匿。

他站直了身，粉笔再也没有落下。教室的最后一盏光，被他站起的影子吞没。林非闭了闭眼，像在把什么旧事从骨头里拔出来，然后把它放进讲台的抽屉里，抽屉在关上的瞬间，发出了一声干脆的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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