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断了线的珠子,敲在院墙上。门外的石板还湿着,鞋底带起的水在走廊灯下拉成两道暗线。承欢拢着衣袖,步子轻得像偷了夜色,手里托着一只漆盘,盘里是热得冒薄雾的药茶和一隻摺扇。
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懒懒地托起桌上一摞书背。顾云宸背对着门,指节搭在案沿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扇面半掩,纸上是未干的墨痕,风一过,纸叶轻声。
“放下。”声音不急不缓,像斟下了一杯清酒。承欢把盘放稳,手指贴着盘边,指节泛白。她不知道该先跪还是先敬茶,犹豫的一个动作被他忽然抬手压下,光在他的眉间划开一道冷。
承欢低声应了,声音像被布包住的钟,贴在耳边。她把茶盏推向他,眼角却落在了桌上那摺扇的边缘——一根细软的绳扣,缠着一圈暗红,像旧日的线痕。
顾云宸伸手,动作慢而有把握,指尖带着灯光的影子。他并不接茶,手却无意识地掠过扇柄,拂开那道红线,像在拆去一层不该有的皮。承欢的喉头一紧,茶水半悬在空,杯沿发出细小的响。
他放下扇,语气里带着一丝出乎意料的平静:“这个结,你家里谁会打?”
承欢的手忽然颤了一下,声音低得更深,“奴婢母亲......会做些绣活。”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圈红线,像是能从那里看到过去被烧过的房檐,听到母亲缝针的呼吸。
顾云宸看着她,眼神里有光,但光薄得像纸。他把扇子伸向她,指端带着一点暖意,“拿来。”
承欢伸手,指尖触到扇骨的那一瞬,手背凉了。扇面上一处折痕里,隐约露出一小片绣布,布角上绣着两个字,针法粗糙,却像一把刀割在她胸口:小欢。
空气突然沉了,连雨声都像被扼住。承欢的视线滑向顾云宸,想要搜寻一个否认,一个解释,却只抓到了他眼底惊讶后的平静。他没有说话,话都留在了目光里。
“那是你母亲的手笔?”他问,语气没有高低,像测量温度。
承欢的呼吸卡在喉间,像有人用手指按住了她的脖子,“是,奴婢小时候常带着。”她把那句话像押运的货物一样交了出来,手心湿了,连带着扇子的纸也发皱。
顾云宸并不接过扇。他把手放在桌上,指节压出一道青色,“小时候?”他重复,语气里忽然拉出了一段不合时宜的柔软,像温水里的一丝油。
承欢不知道自己的脸怎样了,只觉今晚的灯光比常日更亮,照到骨头里。她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,“奴婢记得的事不多,只记得母亲常说,‘若有不了的事,就藏在旧物里。’”
顾云宸的拳头在桌下微微收拢,指甲压得掌心发白。他看向窗外,雨滴顺着檐牙滑落,敲在护栏上像快板。片刻后,他把那把扇子一折,扇骨轻响,像关上一扇门。
他站起身,步子并不快,但每一步都把空气压紧,“把你的名字再说一遍。”
承欢抬头,灯光将他的侧脸削成一块冷石,她想把所有藏在肚子里的话挤出来,但只换来一声干涩的呢喃,“小欢。”
顾云宸的手伸过去,像是要摸那两个字,指尖却停在离她唇角几寸的地方。他的声音低了,像是把一块生肉丢到水里,“你还记得别人叫你的全名吗?”
承欢的咽喉动了动,像有一根针在里面旋转,疼到她记起那年屋后烟囱翻出的灰,记起被锁的窗和母亲最后一次把她推进被窝的背影,她的声音小得像风,“承欢。”
顾云宸的眼里闪过一片复杂,像岩缝里的月光斑驳。他没有伸手去拥抱,也没有下一句安慰。他只是把扇子放回桌上,指尖抚过那两个字,终于按住了。
灯光在他的指节边跳了一下,像有人扯掉了一层布,露出下边被长期覆盖的图案。承欢闻到一股熟悉却让人倒抽的气味——是血混着香脂,旧事里从未洗尽的气味。
顾云宸缓缓把脸转向她,声音低得无法预测,“那年城里起火,你母亲在巷口救了一个人。那人背了她一夜,第二天就不见了——你肯定记得。”
承欢的手攥紧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,痛得让她想笑出声来,“记得。”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井里拖出来,“她说救人是要还债,后来她被抓去——”
他闭了闭眼,睫毛在灯下投下一条细线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冷,像刀口:“那人姓顾。”
这三个字,像一枚硬币,在承欢胸里掷出深得不能回收的声响。她的世界咔地一声塌下一角,留下一个黑洞。
雨停了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那把摺扇静静摊开在桌上,上面绣着的小小名字像一张纸票,等着被点亮或被撕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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