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棂一点一点滑下，像细小的决心。桌上的台灯只亮出一圈黄，圈外是被时间刮薄的暗。沈言的手指在漆盒的盖沿上来回摩挲，指节的纹路里有一寸又一寸的旧墨渍，像从前写不完的名字。他把呼吸放低，像怕惊醒什么沉睡的笔迹。

打开盒子，里面躺着一支笔——黑漆，笔夹处有被拇指磨出的一道亮斑，笔帽边缘还有两处针眼般的凹陷。纸屑掉进掌心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沈言把笔从棉布里抽出，棉布上残留着早年的烟灰味和一股洗衣粉的淡香，那香里穿着一条人的脖颈。

门被拨响两下，简单而粗糙。阿迈拐着杖子进来，身上带着巷口摊贩的油腻味和酒气。他先是站在门边，目光像把秤杆架在桌子上，落到笔上便不肯挪开。"哎呦，老沈，你这一出手，真舍得露宝贝？"他说话快且短，像把话往外抛。

沈言没马上回答，只把笔翻了个身给他看。光在漆面滑出一条细长的亮带。"你知道这支笔是——"他的话被门框外的雨割断，语速缓慢，带着被打磨过的口气。阿迈笑，像撬开旧罐子的盖子。"知道个屁，我只是见过别人为了支笔打起来的。别装高雅了，老沈，这东西有它的味儿。"

阿迈伸手摸了摸笔帽，手指粗糙，指甲根有黑条。他抽出一个折叠纸条，从笔盒里塞回棉布下，纸条边角被揉得薄透；他随手甩给沈言："当年有人在这纸上写了三个字，你知道吗？——别写他的名字。"纸在灯光下抖出微光，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忘了的罪。沈言的手一僵，棉布滑落，露出笔尖。

雨像被扯紧的弦，击在窗玻璃上。沈言的视线定格在笔尖。那里有一点东西，像暗色的丝，缠绕着金属。阿迈瞪大眼："你瞧见没？这不只是墨。"沈言把笔端凑近鼻子，闻到的是一股陈旧的腥。一个念头像针刺进胸口——那是发丝。他伸出指尖，颤抖地拨开，指腹碰到一缕带着淡淡洗发液味道的细发，发尾缀着一小片红色绒布。

红绒布像个小旗，干硬而温柔，像孩子扔到大地上的最后一张脸。沈言记起屋里曾经放着的小马甲，那马甲的领子上有一样的布条。他的呼吸变浅。阿迈退了一步，声音变得薄，里边有点犹疑："你……你这是她的？"他用的是省略音，像是怕把名字喊成真。

沈言的手指抬起，把笔尖压到桌面上一张白纸边角，动作小得像在做最后一件礼仪。笔尖落下的那一瞬，纸上溅出一个褐色的小点，像被年月压出的伤口。房门外的楼道里有脚步声，先是轻，后又挤成了两下沉重的敲击。有人按着节拍走近，鞋跟把回忆一步步敲回门口。沈言看着那褐点，声音薄得像絮："别写他的名字。"他把话吐出来，然后抬头，门外的影子在门缝里拉长，像等待着他交笔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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