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砂，从路灯下秃得发亮的街面上滑落。警车的灯光在水幕上抽动，远处厂房的铁门半掩着，黑口里吐着湿冷的气。梅绝把风衣扣到颈根，雨滴在她肩头章成小珠，然后一颗一颗顺着衣缝掉落，她站在门口，鞋跟不动，睁着眼睛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她的命令。

老吴在她身后咯咯笑着，裤脚粘满污泥，声音带着小镇土气：“局长，这地方，三更半夜的，咱都不带怕的，这是想被雷劈呗。”话里有挥汗也有急躁，他甩着手电，手指上还粘着胶带的碎屑。

梅绝没有笑。她抬手接过手电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先别动。”她的语气像石头切刀，短促。老吴的笑丁点儿收起，脚步垫上去。铁门里是油污和湿纸板的味道，还有一种发酵过的血腥，像是被惜命地藏了一夜。

尸体躺在旧机床旁，身下是被踩踏褶皱的塑料布。法医林博士蹲着，不急不慢地用棉签擦着死者的手背，那个动作小得近乎礼貌。他口吻温吞，像在念着教科书：“死因初判为钝器致脑损伤，死后出血较多，死亡时间大致在四小时左右，体表温度与周围空气相差三度。”

老吴听着，低头又高声道：“谁干的？这手法也太冲动了。局长，咱们这边——”他话未完，就被梅绝打断。她伸脚慢慢踩近尸体，脚尖不碰塑料布，只借光看了一眼死者的脸，然后转头看向屋内。眉眼里有一条细线，像是紧绷的钢丝。

她俯下身，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拨开死者胸前的衣襟，光线里，一张照片滑落到塑料布上，吸着雨和血。老吴一愣：“哎？这——”他伸手去抓，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和不安。

梅绝伸手按住照片，指节发白。她没有立即翻看，只是让指腹暖着那张照片的边角。屋里的灯光在照片上跳跃，像有人在远处敲打玻璃。她的呼吸很浅，像是在储蓄力气。林博士递来一次性镊子，语气仍旧文绉绉：“避免指纹污染，局长。”

照片是彩印的，像从手机里直接打出来的：她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，眼睛半闭，被子的翻折清晰到能看见枕头上的一道折痕。时间戳小字印在角落，七月十四日，23:12，地址标注：公寓305。她的右手在被子下，毫无防备。照片边缘有雨水溶开的痕迹，像是被刻意放进这片雨里。

老吴的嘴巴张了又合，声音变了：“局长，这是谁拍的？这人不简单。”他的方言被拉长，带着一股未经修饰的惊慌：“他要通知谁咱先关门，不能让外头的人溜进来。”

梅绝抬头，眼睛很静，像镜面，但指尖在那张照片上突然用力，纸被压得叠出一道褶，纸纤维细微地炸开。她的声音是很短的命令：“封了这个厂。所有进出登记。调研控室，看看最近出入记录。”

林博士站起身，整理横幅——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稳：“照片会被作为证物保存。先做指纹比对，影像分析组得上，若是监控有缺口午夜福利视频需要填补时间链。”他用句子搭出一张网，想把事情裹紧。

老吴掏出手机，手指颤得很快。他的屏幕亮了一下，是一条短短信，发件人不显示，只是一行字：今晚门没关，好睡。老吴的笑声收回去，换成了低低的咽声，他放下手机，把屏幕转给梅绝看。

梅绝接过手机，屏幕上那句话像是被踢进她胸口。她的手又冷又稳。她不看任何人，眼睛落在厂房那扇半掩的门上。门的缝隙里是一片黑。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从远处扔来一块石头：“有人在午夜福利视频家里看过我睡觉。”

屋外的雨没有停，像是在等答案。老吴往后退一步，鞋底吱出水声。林博士的眉间褶子更深了一点。梅绝把照片夹进证物袋，用力拉上封条，嘴角没有动，但喉结一下一下地跳。她把手机揣回内兜，手按着暖，就像按着一处不会疼的伤口。

她转身看向每一个在场的人，语气突然变得更短更利：“带回来所有进出记录。今晚有人敢动我家一根窗帘，我要知道是谁。先破窗的，先查他生前最后一个电话。”话音落下，雨声像被一只大手拍了一下，整个厂子里只剩下雨和那一句话的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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