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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下过雨的味道已经消失,只有阳台上一株吊兰垂着灰绿的叶,叶尖像被火灼过,干成薄纸。苏蓉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拧了又拧,听见空管里发出闷响,像是有人在屋里翻动旧书。她把毛巾压在掌心,手背的细纹被灯光拉长,像老照片上的裂痕。
火车把她带回故乡的速度,像是把时间切成条,短的、硬的,每一次颠簸都把她往前推一寸又一寸。车窗外是被晒成褐色的稻田,偶尔有一簇人影在田埂上扯着嗓子。苏蓉没有唱歌,也没有回忆,只是把行李箱的拉链拉紧,听到里面东西相互撞击的声音,像心口里轻轻敲的器具。
邓阿姨在门口等她,膝下的布鞋在青石上蹭出白色的印。她一开口就像扔石子:“你总算回来了。那口井,你还记得不?”话里既没停顿也没温度。邓阿姨说话快,词儿短,像把句子剁成肉末。苏蓉点头,嘴里出声慢了一拍:“记得。”
院子里原先那方清水的地方,已经是一片龟裂的泥地。阳光把泥缝的边缘照出白线,像是纸张被细心拉直后的反光。风从河床翻过,带来一阵干草和铁的味道。有人在不远的废船上钉了几个彩色的塑料袋,风一吹就呼哧呼哧作响,像是被扯开的纸页。
他们走到厨房,房梁上刻着日子。每一道刻痕之间都写了一句话,笔迹由粗到细,由整齐到颤抖。起初是“五月,稻子好。”后来是“十月,没水了。”笔最后一笔时,字变成了孩子的手印,只有三根稚拙的指印压在木头上,像是生硬地按住了一个告别。苏蓉伸出指尖碰了碰,木屑沾了一点她的指甲,凉得像冰。
邓阿姨把一个小铁盒从灶台底下拉出来,铁盒生了细小的白斑。里面有一张照片,照片上有两个人:小小的苏蓉和一个并不在记忆里的男孩,他们挽着手在水边,男孩的笑得很用力,像在向未来借风。背面有人写了一行字,字斜得厉害,好像在跑:“等你回家——小寒。”
那名字像一粒石子掉进苏蓉的胸里,激起无声的涟漪。她记得没人叫过她这个名字的说法,记忆里她的名字被叫得浅而快,但墙上的字硬生生把一个岁月钉住了。她把照片摔回铁盒,盒子响了短促的一声,像把某个旧时钟重新上紧了发条。
“他呢?”她的声音比她想象里还要小。邓阿姨的手指在灶台上搓着碗,动作熟练而冷淡:“小寒走了。一个夜里,不声不响的走了。说水回不来了,要去城里找你的影子。”话说到这里,她的槐老眼神闪了一瞬,像被钉住的纸片。
苏蓉没有哭。她在门口蹲下,手触到地面,那里的泥土像牙齿一样碎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玻璃碗,碗里是院里带回来的碎土。她把碎土轻轻往手心倒,声音细得像有人在衣角剪布。碎土从手缝滑下,飘在空中,像灰色的小虫。风把它们吹到河床的裂缝里。
天色在黄昏里塌了下来,河床像一张合上的书。苏蓉站在干涸的河道边,脚下的泥响着干裂的鼓。她忽然想到小时候的一个念头:如果世界没了水,名字会不会也跟着变干?她把那只玻璃碗举得像是要敬祭什么,然后又放下,碗的底部映出她扭曲的脸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粗重,慢条。
邓阿姨在后面低声说了句:“别的也都走了,留的只有等你的人。”话里没停顿,像条缝。苏蓉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个声音在骇然地回响——好久以前,有个孩子在墙上刻下了日子,日子刻满了整面墙,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在等。她把一把泥土往河床里洒下,像扔下一个问题。风收回去了,带不回一句答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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