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上风像锉刀，锉进旧木椅子缝里的灰。父亲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只已经掉了漆的水壶，又把它放回，像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。车站的天花板漏着雨，滴答落到铁轨上，声音清瘦。远处小卖部老板把一堆报纸压在冻得发硬的手背上，狗缩在报纸下面，眼睛像夜里的煤屑。

列车来了，门一开，雨把城里人的衣领打扁，像把所有体面的木牌都摁平了。她拖着行李箱，脚步不轻也不重，像是在丈量一个并不存在的距离。她穿着城市里常见的灰色外套，袖口卷得干净，手指缝里有一条白色的线。看见父亲的那一刻，她笑，但笑里藏着整理过的客气。

“回来了？”父亲的嗓音像河床上洗过的鹅卵，短而有分量。他把水壶递过去，动作不快，动作里有他的年龄。“饿不饿？去吃碗面。”

“我……先来拿些东西。”她的声音是城市里学会的节奏，停得准，句尾收得紧。她把行李拉到长椅边，动作熟练地掀开拉链，搜寻像是在触摸旧日的档案。手指指尖发白，指甲里有少量的尘。父亲在旁边坐下，像等一只会说话的老狗。

她从箱底抽出一个旧水壶，外表磕碰，贴着用胶带补的痕迹。她抬头看父亲，眼睛里有光，像玻璃被擦了一遍，但光里有不安。“这水壶你还留着？”

父亲摇摇头，笑一声很干的笑：“老东西。你小时候总带着。别拆玩意儿，别让东西带走话。”他把手伸过去，指尖摸了摸水壶的盖子，动作像在摸一个活着的名字。雨顺着雨檐落下来，砸在铁轨，敲出钝重的节拍。

她抽出一个小小的折纸，动作里突然变得迟疑。纸张角已经卷起，笔画像被水渍洗过。她把它放在父亲手心，他没看第一眼，只是把纸对着胸口，像对待一枚硬币。然后他展开了。上面画着一间小房子，两个人是棍子，一旁歪歪写着“爸”和“我”，下面还用稚嫩的字写着一个日期——她离开的那年。纸的侧边有一行小字，是大人的笔迹，短得像刀口：“爸，我走了，别等。”

父亲的手在纸上停了一秒，像被电触了一下。他的嘴张了，又闭上，像要说什么最后又咽回肚里。他把纸折好，摁进胸口的外衣里，手指在布上按了一下，像在按一颗找不到名字的疼。他笑了一下，那笑里没有锋芒，只有被湿气压扁的布料的声音。远处列车汽笛长了又短，像是给他量着呼吸。

她站起，行李轮子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轨迹。雨停了一会，天灰得像没被搅动的灰灰土。她的背影开始向镇外的方向走，步子不算快，也不回头。父亲看着，肩膀的线条像被时间缩进了。他握着胸口的纸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在数着能留下的东西。车站只剩下风和那张缩在他胸骨旁的小纸片，纸片贴在肋骨上，重得像第二天要起床的理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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