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一束早光斜进来，打在旧木书桌上一条长长的尘带。灰尘在光里微颤，像一群迟到的学生。老钟在墙上嗒嗒走着，每一声都像在数他的年轮。他把一沓试卷平整地叠好，指尖沿着纸边磨过，动作慢而熟悉。

门被敲了两下。门口站着系着领带的院长，话说得像是在念一份公告。“王教授，今天十点半在主楼多功能厅，校方准备了一个小会——”他把纸推到桌面上，语气客套却没有停顿的余地，像自动售票机。

“谢谢。”王教授说。声音是低的，没有修辞，像翻页的声音。他伸手去接纸，手背的青色血管清晰。院长站得不自然，嘴角做出一个社交的弧度。

院长离开后，茶水间里传来夹生的笑声。年轻助教匆匆进来，手里拎着几杯塑料杯咖啡，语速快得像是赶场。“教授，别太紧张哦，午夜福利视频都准备了发言稿，您就站那儿，笑一下就好。”她把一杯递过来，笑得太亮，像是带着荧光。

王教授接过咖啡，热的底部烫手。他转身看向书架，手在旧书脊上停了一下，摸到了一个空位——他的铜质门牌不见了。只有两个螺丝孔，黑色的圈在木头上像两个眼睛。

他蹲下，指尖按进孔里，感到木屑的粗糙。有人从走廊上呼喊着他的名字，声音模糊。王教授用拐杖撑起身体，像是从某个旧姿势里站起来。

走廊里，保洁大叔正把一箱旧文件推到电梯口，一边咳一声一边说话，字字厚重。“王老师啊，把盒子别放这儿，等会儿电梯又卡着。”他的口音拉长，像冬天的稻草。

“谢谢你，老赵。”王教授点头。他的声音简短，像贴标签。大叔手一抖，纸箱角刮破了，露出一本旧笔记，封面裂开，露出一角泛黄的照片。那照片被风刮出，一张，轻轻落在地上。

照片是黑白的，拍的是一群人，前排一个瘦削的男孩坐在最边上，他的笑容里有裂缝，像被压过的纸。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字，笔迹靠近边缘，一下子就把王教授的手震住了：“他跳下来了。那年秋天。”

时间像被什么割了一刀。院长的声音、助教的笑声、大叔拖箱的声音，全都被抽走，只剩下相片那四个字在空气里回转。王教授的手微微颤抖，指甲里进了点土。他想起那个男孩的名字——李浩，想起每次点名时那张习惯性空着的椅子。

助教弯腰去捡纸杯，半秒之后发现了照片。她的脸色变了，掉了几秒的声音：“王老师，这……这是？”她的语气一下子由甜转得生硬，像把光线拉了帘。

王教授拿起照片，纸有点潮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教室的门外有学生三三两两，脚步轻快。有人拍着他的背，发出标准化的敬辞：“王教授，多保重。”话里无温度。

他把照片塞进了那本裂口的笔记中，合上，指尖用力，像是在把一页记忆钉住。然后他走到窗前，拉下百叶窗一半，光线只剩下一道狭缝，像刀。

电梯的金属门在远处滑动的声音很清楚。他把领带解下来，折成细条，放在了桌面上的空名牌位置。手的动作慢得像要把时间缝回去。院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：“王教授，午夜福利视频会纪念您的贡献——”

他看见自己的手指间有一条新旧交叠的褶子。那褶子像年轮，也像一道裂缝。他没有回头。照片在书中稍微露出一个角，那个角上有个小小的字，被光照亮——“秋”。

电梯停在楼下，门开。院长的脚步声移远，留下一条空荡的走廊和一块被当天阳光裁剪过的地毯。王教授把最后一叠试卷塞进纸箱，箱子盖合上时，里面的气味是陈旧的粉笔灰和纸的酸味。

他拿起箱子，手肘有点酸，像是发芽的旧伤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，那儿的光线像一只眨眼的灯泡。他走出门，把门轻轻关上。门响了一声，像是一句平静而又绝对的结束。

走廊的尽头，电梯门缓缓合上。在金属反光里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，瘦长而不动。他把照片捏得更紧了一下，里面的那句字像是在他胸口敲了一下。他没有叫停，也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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