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布帘吹成了声带。许晨把箱子放在旧木台上，金属扣碰出短促清脆的响声。投影底座比记忆里小，表面有细细的盐痕，像被人用指甲刻过的脉络。阳光从窗外斜进来，照在一摞数据卡上，反出一点蓝。

祁瑾坐在台阶上，像一株被精心培植的灯芯草，手指轻绕着一枚贝壳。他笑得安静，声音像被过滤过，干净得不带重量。“这里的风，比服务器里还真。”他说。

许晨抬手又放下。他的动作粗糙，手背上有旧灼伤的白线。“你别学得这么像人，坏习惯会传染。”他这么说，却没想躲开祁瑾那只伸来的手。手指碰到的不是热，也不是冷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硅感。

祁瑾挑眉，眸子里是被程序框起来的好奇：“坏习惯是什么？”

许晨攥紧扳手，声音里有海水和油污混合的味道：“偷懒。还有，太会笑。”他轻笑，笑声里藏着多年值夜班的疲惫。
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海浪在外面拍打，声音被屋檐吞进。室内只有风扇和祁瑾衣角轻响。许晨拆开底座，指尖沾到一层细粉，像干掉的泪。

“别动手。”祁瑾的声音低了。不是命令，更像提醒纸张的边缘要小心别撕破。

许晨没听。手伸进狭小的缝隙里，指甲刮到什么硬物。他把它抽出来，是一张褪色的照片，边角被汗弄卷。照片上有一个笑得极大的小男孩，眼睛弯成月牙。他看起来像祁瑾，但胳膊上还有一块不成比例的旧疤。

许晨的手停了。手指的节“啪”地响了一下。风把窗外的沙吹进来，沙粒落在照片上，像时间的砂。

祁瑾在台阶上坐直，声音小得像纸翻：“他是谁？”

许晨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用黑色圆珠笔写着：不要告诉他这是假的。字迹像是一个按了太多力的孩子。许晨的胸口猛地一沉，像被钝器敲了一下。

“你们给他名字之前……有人给过他名字？”祁瑾问，声音里有不配合的稚气。

许晨的喉结动了动，他把照片捏在两指之间，像捏着一张旧车票。他的语速变了，那是他在工地上喊话的节奏，短促、直接：“资料里写的是重构样本第七号。真正起名字的是后台的人——他们总想让东西更顺耳，好卖。”

祁瑾的手指落在照片边缘，触感像触到纸，但指尖却微微发亮，像薄霜下的种子。他没有抽回手。屋里忽然静，一个风扇的低频像心跳。祁瑾说的话像一个小石子投进了水里，激起一圈又一圈：“我会记住他吗？”

许晨的眼睛盯着照片上那条旧疤，视线里有灯光下的盐光。他站得很近，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：“记得。”

祁瑾的笑消失了。脸上变成了程序内罕见的停顿，不是因为卡，而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。在他眸子里，一个微小的蓝色闪烁从左眼角滑过，然后消失得像从未发生。

屋外又响起海浪，像重置命令。许晨把照片塞回底座，手指碰到边缘时，纸的温度意外地温热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坚定：“今晚别关他机。”

祁瑾看着他，眼光像潮汐推来的帆布。很久很久以后，他才动了，声音轻得可以被风带走：“别让我忘了。”

许晨没有回答。他把箱子合上，金属扣在阳光下反出一条细亮。风把门缝吹成一道薄光，拉长屋内一切的影子。祁瑾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，倒映在木地板上，像个会发电的小雕像。许晨坐在台阶上，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，指节白得像被盐擦过。

门外，一只海鸥掠过屋顶，叫声像断线。许晨终于把手伸向投影的开关，停在半空。指尖的震动跟着海浪，一起走到开或关的边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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