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还留着昨夜的湿气，太阳从破旧的屋檐缝里挤出来，像一把不肯温柔的刀。李晓雨的脚步贴着青石板，鞋跟敲出有节奏的冷音。她裹紧围巾，手指在口袋里拧着一包塑料袋，指节白得像骨头上蒙了粉。

张大爷坐在矮凳上，背靠着斑驳的墙，手里晃着一支抽到尽头的烟。他的眼睛很小，笑起来像被风刮过的布钝钝地颤。看见人来了，他没站起，只用那把烟夹点了点头，声音像磨过的砂纸：“来啦？别站门口冻着，进来坐。这天儿冷，人心更冷。”

李晓雨把塑料袋递过去，语气收得很紧：“大爷，我是来……您还记得您门前的排毒。有人说您手法好，我想让您看看孩子。”她的话像经过筛子，词儿一粒粒掉进屋里。

张大爷不急不躁，把烟掐在指缝里，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蒸汽罐，抬眼看她的手，那手里有伤口没好透的老茧。他哼了一声，“手法？我这人不到处显摆。先把话说清楚。孩子怎么了？别绕着弯儿。”

李晓雨吞了吞口水，唇边颤动，但声音保持着城里人练出来的准线条：“咳。反复发烧，吃了药不见好，医院说是中毒。老师建议‘排毒’——就是您管的那种（她嘴角微紧）民间方法。”她把塑料袋压得更牢，像怕里面的东西飞出去。

张大爷伸手把袋子拿过去，指甲缝里有黑垢。他掀开一角，里面不是草药，而是一小包黄色的药片。阳光打在药片上，反出一种令空气变低的干硬光。他的脸突然沉了，手掌微微发抖，把药平放在桌面上。

“这是什么药？”他问，话短。李晓雨摇摇头，声音低成刺，“医生没说名字，我只记得那天我匆忙，包里还有三粒。我……我给他喝了。”话到这里沉得像扔下了砖。张大爷的烟灰掉在药片旁边，黑灰细碎地爬上了药纸的边缘。

屋里一阵静。墙上的老钟滴答得格外响。张大爷伸手拿起了一个皱巴巴的腕带——是孩子医院的塑料条，名字用水笔写得已经模糊。他看了看那条带，又看了看李晓雨，声音忽然变得缓慢：“你一直留着它？”

她的眼睛湿了，声音像被切断的绳子：“我怕忘了。我怕医生说的那些字会从我的脑子里抹掉。”手指在腕带上用力，像要把名字又刻回去。张大爷没有笑，也没有怒，他把腕带摊在掌心，烟灰掉在上面，黑色像是盖了一层见不得人的尘。

“你保着它，是想把痛一直捧在手里？”他终于说，声音像刀，干脆而准确。李晓雨的呼吸一滞，嘴角抽动，眼泪没落下来却烫得她整张脸像被热潮淋过。她想要否认，喉头像有东西梗着。

张大爷把药片推回给她，动作平静得有点可怕：“这不是我能单靠手就解的。排个体，掏个湿气，那是小事。有些东西，药能拭；有些东西得有人把话说清楚，得有人站在你的对面把它讲出来——告诉孩子的父亲。”他停了停，眼神细得像针：“现在。你告诉他，不然你一个人把这事捂着，会像把煤塞进箱子，终有一天冒烟。”

李晓雨的手抖得厉害，手掌压在那包药上，像要把它按进石头里。墙角的蒸汽在耳边软软地滚动，像一只听不懂人话的老狗。屋外有人叫卖，声音被墙吞了半截。她闭了闭眼，仿佛要把整件事从胸口挤出来。

门口的风把门帘吹起一条缝，阳光在门缝里做了个长方形。张大爷把把烟掐灭，站起来，脊背像老槐树一样弯却还稳。他把那条腕带放回李晓雨手里，声音又短又利：“去吧。叫他回来。别再一个人把苦嚼完。”她抬头看着他，眼里像是要生出光来，却也像被针扎过后的一滩水。张大爷开了门，门缝外的风把阳光吹进来，像一把刀切开了屋里的暗——她看见门外有人的影子，脚步匆匆，像要把什么东西赶回胸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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