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里有风。不是那种温柔的风，而是穿着鞋子跑过来的风，带着泥土、霉味和雨水冲刷出的冷。灯光被叶片劈成一条条斑驳，斑驳里有两张脸一前一后，像是被时间切开的同一张脸。

夏晚把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摸到的是一只陈旧的火柴盒。盒盖上压着牙印——小时候的错误标记，她记得那一次被惩罚，记得被罚站在门槛上，记得夕阳像刀把影子拉长。她把火柴盒举起来，指关节显得白。雨在远处开始细碎地敲打竹叶，像有人在窗外用指甲挑动琴弦。

“你还留着。”声音从背后来。段景的声音没有温度，也没有太多修饰，像老房子里掉漆的门板，碰一下就响。夏晚转身，视线先落在他袖口的泥斑上，再落在那双并不算温柔的眼睛上。他站得稳，脚下的竹屑被压出浅浅的纹路。

“你不放手，我怎能放手。”夏晚说得慢。她的声音有条理，像是把思绪一件件地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开，摆在昏黄的灯光下。她没有把话说成质问，而像是把一个旧伤口又撕了一遍，知道会痛，可是忍不住按住。

段景咧嘴一笑，笑得像刀子。笑声短促，带着一点儿嘲弄，像是对自己说的笑话更好笑。“放手？你当年不是主动让我放的么？你说——不要记得。”他每个词都像砍在板子上，坚硬而清晰。话里没有解释，只有事实的冷硬。

夏晚的手指在火柴盒上转了两圈，然后猛地一摔，火柴盒掉在地上，点燃不了。碎木屑弹散在泥土上，像小小的骨头。她的嘴唇动了下，像在尝试咽回话，但最终只是削弱成一声短促的笑。“你真会记事。”她说。

段景跨前一步，竹影把他的脸切成几块。他低头，指甲刮过火柴盒的边缘，像是在检视一种交易的凭证。“记着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有一条不可估量的深意，“那天你哭得很厉害。我怕你被那些记忆吃了。睡，我就哄你睡。”

话到这儿，夏晚的呼吸变了。她看见他的手指划过自己的前臂，动作轻得像别人的。那是小时候他安抚她的方式——白纸上用铅笔画的小圈圈，画着画着她就睡了。现在，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按住喉咙，呼吸只剩下努力的缝隙。
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里有裂缝。不是因为害怕，而因为好奇地想知道那个被他一把掩住的世界都装了些什么。她的双眼一点点浑了，像要翻成孩子眼的样子。

段景的目光沉了。他把火柴盒捡起来，指尖夹着那一片旧纸，纸上有个小人被划掉的眼睛。雨声更近了，像是要把他们埋进去。终于，他开口，但没有解释记忆的技术，没有冷冰的术语，他说得像做一件并非完全正确却必要的事。“我没想过要让你忘掉爱，晚。只是想让你忘掉被伤得不像样的时候。那天，你叫我‘留你’——你记得么？”

夏晚闭起眼睛，眼皮后是模糊的光条。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慢得像漏网里的沙。她想起被雨淋湿的小手，想起竹马缝在衣角的小布娃娃，想起他说的每一句承诺，像是一根针，一根一根扎在胸口。她本能地想笑，笑得带点破碎的东西。

“你说过以后每次你听到那个歌，就能把我哄回去。”夏晚低语，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捡回来的。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自己把那句话说出来。竹林里的风也像是停了一拍，等着回应。

段景的脸色没有变化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触她的额角。触感温度合适，像夏天刚出炉的陶器。他的声音忽然变了，比刚才更低，也更平静，“现在要不要我唱给你听？还是，你宁可听见那首歌，然后什么都不记得？”

夏晚的胸口一紧，像被钝物猛地一击。她想到火柴盒里那些被掩埋的秘密，想到自己不知何时把一部分灵魂寄存在别人的手里，然后等着被送回来。她的手滑向段景的手腕，掌心贴着他的皮肤，能摸到细小的颤抖。

最后，夏晚把眼睛睁开，直直看着他，“唱吧。”她说。这是邀请，也像是判决。竹影动了，叶子在他们之间低声摩擦。段景的口形先是紧绷，像要咬断一根秧苗，然后缓缓放松，低低哼出一段旋律。旋律并不甜。它像一把钥匙，插进了她的颅内。她的记忆不是马上溃散，而像被慢慢剥去的皮，一层层，疼得让人想笑也想哭。

风把雨丝送到她的脸上，像在面颊上写下别人的名字。夏晚闭上眼，听见段景在耳边念出小时候那句藏在枕头下的俏皮话：“记得午夜福利视频立下的约定，永远都记得不记得。”话未完，嗓音里突然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坚决——像是决定要把全部给她，或是全部带走。

她的瞳孔里闪过一条光，一瞬间像是被灯油点燃，燃出一条深长的痕迹。夏晚想起了自己被压制的名字，一字一字在胸口撕裂出来。那名字里有害怕，有求救，还有被人收起来的笑。她想要喊，却发现声音沉在胸里无法出声。段景的手指按在她额头，稳稳的，像个古老的定时器。

“晚，”他轻声说，像把刀放回鞘里，“如果你愿意忘，我就让你忘。可如果你想记——我会教你怎么记下去。”他的目光里有泥土的黑，也有刀绣般缝合的决绝。他的手没有移开。

竹林里，雨停了。夜显得更沉。夏晚的心里有个空洞，空洞里有火柴盒的碎屑和被他折断的歌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段景的指节碰触骨节的声音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像要把自己全部掏出来给他看。

“那你就唱，段景。唱给我听，直到我记住，或者直到我忘掉如何呼吸。”她的声音是平的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。段景低下头，口中又开始哼唱，旋律被竹影吞没，只剩下她耳边那句反复来的词：记得，不记得。

夜深了。一根火柴在她指间烧完，黄光像小小的心跳，最后一片火星飘落，嵌进了湿土里。夏晚的双手微微颤抖，像是在摸一件被偷走的东西。她的眼睛定在段景的嘴角，那儿有一点盐——不是眼泪，是旧日约定流出来的咸味。她想把那咸味咽下，或者让它吞没自己，反正不能让它冷却。

段景的歌声停止的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倾斜。他的指尖还压在她额头上，像最后一道结绳。夏晚抬起下巴，直直地望着他，眼里有她从未允许自己的尖锐。她终于说出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但像刀片滑过骨头——“你一直都在替我决定。”

段景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手收回，手心里有一小撮被雨浸湿的绒毛。那是一只旧玩偶的遗毛，粘在他指缝里，像个证据。竹林里又起了风，风把那绒毛带往别处，带走了，也带不走。

夏晚闭上眼，世界缩成一条狭窄的缝。她能感觉到段景的呼吸和他在唱歌时压在自己额上的指尖力量。她分不清哪一个是惩罚，哪一个是救赎。她只知道，当那首歌再次响起，她会记起所有被藏起的名字，或是永远记不得自己曾经有过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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