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在破落的楹柱上拉长了影子,风从断瓦缝里钻进来,带着灰土和香炉里残留的陈烟味。柳寻站在门槛,脚趾抵着湿润的木屑。他没有走进院子,手背不停地摩挲着一枚旧铜扣,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睡着的记忆。
院内一张长桌斜躺着,桌脚被虫蛀出空洞,席子上铺着半卷泛黄的名单。名单上字迹笔直,像兵符,又像家书。周儒坐在桌旁,背微驼,袖口沾了墨点,他抬眼看柳寻的时候,声音缓慢又带着绵绵的铜管味:“这摊子,早些年是满座。今非昔比。你来得正好,名册上缺了几行,我正想让人替补。”
柳寻低头,沉声回了句:“哪几行?”
周儒把名单推过去,手指沿着裂纹一点点划:“这里——儿童名,三处空白。以及——”他停顿,像是怕把最后两个字吹散,“私刻的桃符被撕去了痕迹。”
院门处传来粗哑的笑声,阿豪扛着一把折弯的刀,刀柄上缠着破布。他踢开两片瓦砾,脚步在寂静里像棍子敲击木盆:“别绕弯子了,柳侯。天一黑,你们那一套幻术就得收了。”他说话利落,像砍柴,字字都带刃。
柳寻的肩膀微动,他没有回怼。院里的人都知道,他嘴薄,惯常用沉默像篷布遮住真相。他慢慢走过去,指尖碰到席角——湿。细看是一条小小的布带,褪了色,边缘焦黄,像是被烟火擦过。
阿豪弯下腰,瞧了两眼,伸手欲拿。周儒一声低喝:“别碰。”他的话不大,却里外有数,把阿豪拽回一步。阿豪不甘心,嘴里嘟囔:“废话真多。”
柳寻没有说话,把布带摊在掌心。布上有斑斑暗红,细看又不像血,像是染了某种药色。柳寻的指腹一贴,鼻腔突然记起一味古老的气息——木香、盐和未央草的苦涩。他把布带凑近鼻侧,眼眶里有光动了一下,但他立刻把脸收回,像收回一只被惊扰的鸟。
周儒的声音又来了,缓慢而锋利:“那是安祭用的布带。有人在这里做过儒祭,只是...那祭礼没有经过天官署的文书。”
阿豪的眉毛一挑,“谁敢。”
柳寻抬头,看着庭院角落破碎的石狮,眼神像是沿着狮子的裂缝深处滑行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像刀口:“敢的人,往往不在光里。”声音低,却把话里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风又起,烛台里剩的黄蜡滴下一小串,声响很轻,但在空旷的院落里像铁锤敲击。阿豪的手指紧握刀柄,指节白了又红。他盯着柳寻,问:“你知道是谁做的?”
柳寻看向破碎的天井,那里有一块新翻的泥土,泥面被踢成爪痕似的。他走过去,俯身,一字一顿地拔出一根枯枝,枝梢挂着一小撮发丝,黑得像油。周儒的手在掌心搓着,一根老老的骨节抖了一下,像是驿站的风铃。
柳寻把发丝放在桌上,手指在它旁边敲了两下,像是在计数。他抬眸,声音薄而冷:“三个孩子。一个被送走,一个被收留,一个——”他吞下了那一口要说出的名字,换成了别的词,“一个没走回来。”
周儒的眼底响出一点声音,像玻璃被揉碎。阿豪的肌肉紧绷,他想要问更多,喉头却发出的是沙哑的咽音。院里瞬间安静,连墙角的老猫都把尾巴收得更紧了。
柳寻伸手,从破旧的笼子底下摸出一枚木簪,簪身被火烧过,顶端嵌着一点微微发光的青玉。青玉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,歪歪斜斜,但柳寻认出来了。他的手指用力,青玉发出干净的响声。响声落下,像在院中划了一道界线。
“是她用的。”柳寻把簪子往桌上一按,像是把某个名字按在了尘土里。他的声音软下去,但不容置疑:“她背着孩子,穿过南门,带着这个簪子。看不见的路有人看见了,但没人回来说话。”
周儒闭上眼,时间像是倒流了一寸。阿豪的手指终于从刀柄松开了半分。院里的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铁腥味,像刀刚割开布带后的味道。风把一张被风干的纸片掀起来,纸片纹着熟悉的字迹——柳寻的名字,被水渍擦出一条模糊的痕迹。
柳寻没有伸手去抚纸。他的视线越过桌面,越过众人的脸,落在院墙缝隙里那片短暂的冷光上。他把木簪放回布带上,动作缓慢,像是在缝补什么无法言说的裂口。然后他站起来,声音平静:“准备出城吧。夜里有人在门外等着,名字我一早就听过。”
阿豪站了起来,刀气在月光下闪出一点冷。他跨出一步,脚踩在布带上,布带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柳寻最后看了那条布带一眼,伸手把它别在胸前,手背的青筋隆起,像是被绳子勒紧。
门外,风停了。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和那条凉薄的布带,它贴在心口,贴着旧日的声音。柳寻转身出门的时候,脚步像是压在别人的回忆上。他没有回头,但口袋里的铜扣突然落了一声,清脆,像是有人在低处叫他的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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