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胡同的瓦檐一滴一滴滑落,落在窗台上,弹成一圈圈窄小的漩涡。工作台上刨花像浅褐色的雪,灯泡发出黄油似的光,把每根木纹都照成了脉络。喻做的手指上还有旧茧,指甲下攒着黑色的木屑,他用砂纸在一块小盒盖上来回抛磨,力道均匀,像在跟时间谈条件。
他不说话。屋里只有磨砂的声音和雨。偶有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半干的胶水的味道吹散。喻做抬头,眼角有一条细小的皱褶,像刀刻出来的;那是他平时最快速也最不愿意示人的动作。
门被推开,老贺一脚泥巴,一把旧雨伞挂在背后,脚步像锤子敲在旧木板上。“哎呀,做儿,你这灯还亮着,肉还在肚子里?”他朝工作台上一植物,声音像锅底翻过去,粗糙却带着亲切的重量。
喻做挤出一个笑,短。老贺刮了把胡子,眼里多了点等待的光,“听说城里那桩事,你还真敢接?”
门外又进来一个人,雨伞下湿发贴在额头,衣袖干净得像被熨过。顾寒把伞靠在墙上,站得笔直,声音是连绵的句子:“我要你做的,不是个盒子本身,而是盒子里那种让人相信它命运的痕迹。你能让一件事看起来像自然而然发生的吗?”她每个词都分得清楚,像把钢尺压在音节上。
老贺撇嘴,“你这人啊,说话跟讲学的似的。要不就是证据,要不就是套话。做,别光听他,做就是要干净利落。”
喻做把砂纸放下,手按在木盖上,手心有热度,指节微白。他看着顾寒,又看着老贺。“我能做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砸入木头的钉子。随后,他从一个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,纸的一角被咬过,墨迹褪成了茶色。
纸上是孩子的字——歪斜又急促。“爸,别再做局了。”四个字像被压进纸里,边缘隆起,墨水在某处过浓,像是笔划停了一下。老贺的唇抖了一次,顾寒吸了口气,像是把一段论证收回去。
屋里静了几秒钟。雨的节奏变细了。喻做把纸叠好,手指在折痕上摩挲,声音从他嘴里出来,干涩而缓慢:“那时候我以为做的都是保护。现在看来,做得越多,越像掩饰。”他抬眼,灯光在他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门外有人喊了一声,很近。声音是个稚嫩的“爸?”像玻璃被指节敲响。喻做的手一颤,纸滑出指间,落到刨花上,雨点也像被敲开的节拍,屋里所有的空气都被那一句话挤成了一个瞬间。只听见心跳,和门外重复的另一声:“爸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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