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日光灯发出一种病态的白，像是把夜晚剥成了薄片。雨在窗外打出小指节般的节拍，玻璃上结着细碎的水珠。消毒水味夹着凉咖啡的余香，沉在空气里，贴着呼吸。

门铃在半夜里响了三下，干巴巴的。林医生放下手里的缝合线，抬头看见门里进来一个女人，衣服湿透，怀里抱着一件儿童毛衣，像抱着一只沉沉的鸟。女人的眼睛里有血丝，声音像是被刀割过：“医生，他…他吃了东西。”

护士郭把门关上，手背挥了挥雨水。她的口气像炸开的锣，干脆利落：“把他放那张担架。快点儿，别站着发愣。”郭的语速短促，句尾常带着不耐烦的尾音——这是一种在午夜见惯生死的人说话的方式。

林医生做事像读诗，动作慢却精确。他脱下手套，声音平静：“先记录一下时间，我要拍片。”他的大拇指在病历上敲了两下，像在敲一个节拍，指尖干燥，指甲缝里有几乎看不见的黑点。

毛衣从怀里滑出，露出一个小小的胳膊，袖口被水压扁。郭一把揭过袖子，灯光下，一排细小的缝线嵌在皮肤里，像一条干净的伤痕。缝线下面，皮肤光滑得不真实。女人弯下身，声音又细又破：“医生，这是怎么回事？他昨晚好好的，我不知道他会…会这样。”

林医生抽出镊子，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那几处缝口，动作沉稳。缝口里有点结痂的暗红，触感像干过的果酱。他用镊子挑开最浅的缝隙，取出一枚微小的折叠纸——纸片湿漉漉的，边角被咬过的痕迹。郭的呼吸声变粗：“妈的，这都是什么年代的把戏。”

林医生把纸摊开。字迹是孩子气的笔划，歪歪扭扭。最先映入眼的，是一朵不成形的太阳，几根短短的射线歪在一边——林医生认得那朵太阳。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半秒，关节轻微颤抖。他指尖的力道一下子变得无意识，像是在压住某个脆弱的秘密。

女人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：“那是我儿子的画，他昨晚画的，我…我把它缝在里面，是为了……”话到这儿她开始呜咽，肩膀一颤，像是有东西在她身上断了。郭厌恶地咕哝一句：“谁会把纸片缝进孩子皮肤里？”

林医生再看那张纸，笔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笔画规矩却冷得像印刷体：接收者：林西。那是一个名字。不是儿子的，也不是女人。林医生的手背贴着冰凉的金属托盘，额头边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。他吞了口口水，声音尽量平稳：“把孩子放到X光上，我要看清楚内部。”

女人忽然扑倒过去，声音像裂开的玻璃：“你们寄来的，我知道的，你们的信封，上面写着时间——午夜。”她抓着那件毛衣的布料，指甲把手指割出一道细红线。场面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呼吸和机器微弱的滴答声。林医生弯腰看着那张纸，心口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
他把纸又折回去，往怀里塞。纸角沾着一点孩子的唾液，微微发黑。窗外的雨声像是倒计时。荧光灯闪了一下，房间里忽然暗了半拍，只有手术台上那盏小灯还在白白地亮着，孤零零地照出地板上一张折皱的纸，和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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