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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是一场湿重的夏雨。街灯在窗帘上落下两道黄褐色的条,像被热气拉长的伤口。床头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嗡声,灯罩上有一圈淡淡的尘,手指划过就像划过旧事。
他把体温计塞在腋下,胳膊贴着胸口,汗水沿着锁骨流到衣领。计时器滴答。房间里只有呼吸和雨。手翻出手机,联系人里第三个名字是“阿芸”。不该点开。还是点了。
语音信息只剩下一条,时间标注是一个月前。阅读键按下,女声薄而干,像被纸揉皱过:“哥,你别傻,别一个人硬扛,天一黑就告诉我一声,行不行?”声音里有拖音,有笑意,像有人在背后拽了下她的衣角。听到一半,他的妈妈在门外轻轻敲门,声音粗糙:“小心点,别把自己搞坏了。”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王叔的脚步总是先在走廊里来回搓成节拍,然后用那种乡下的硬音道:“放点姜,热水泡,别光喝凉水。听见没?你这一把发着,找我别不好意思。”他把两包药和一个玻璃杯推到门槛,指甲里带着土,语速快而直接。
“行。”他把药放到唇边,声线低而瘦。王叔问了几句,语气像是在和一个不争气的牲畜计账:“烧多高了?头疼不?你要是葫芦里啥东西坏了就到我家板房歇几天。”
有两秒他以为自己会笑,像以前一样,嘲讽地把那一切当成可笑的警告,但笑来不出声。发烧把他的脑子糊成了软泥,记忆像被热水浸过的纸,印迹散成了细屑。有一幕又回来了:小芸躺在被子里,嘴角有白沫,他站在门外,手机屏幕亮着,有未接的电话,一条消息被他没来得及回——“我在外面。”
计时器“嘟”的一声,体温显示39.7。他的手颤得像秋天刚落地的叶。王叔抓着他肩膀的手掌粗糙,语气忽然软下去,像水被压了声:“别硬扛,年轻人脸色都没了。你要命比啥都值钱。”
声音把他拽回床面。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皱得发亮的出院单,名字是小芸,日期是整整七个月前。那天他离开医院的时候太阳正好,病床边有一个塑料杯,他没带走。信封里还塞着一撮发丝,细如烟。记忆像穷尽的电池,最后一条讯号变成了一个声音,清晰得像刀:“别让我一个人。”
他翻到语音最末端,那个声音又出现——这次像从远处掉进他胸腔。她叫了一声“哥”,有点气喘:“你别像上次那样……”话被咳嗽截断,缝进噪音里。手机滑出手掌,砸到被子边角,屏幕光在墙上抖成鱼鳞。
他站起来,头一歪,天旋得像被针扎的轮子。脚步碰到地面,是湿的。他伸手去门把,门外是王叔的影子,昏黄的楼道灯把他拉长成了一个用力的影子。王叔递过来一张纸条,字是大的,歪歪扭扭:“别再等别人,自己去医院。”他嘴里没有问为什么,只有短促的命令。
门外的雨冲刷着楼道的气味,像有人在用冷水反复冲洗钉子。回头他瞥到床头柜上,一个小塑料糖罐盖里贴着一张贴纸,字是小芸写的,岁数小的字:“别害怕,哥。”贴纸的边缘已经卷起,像是在等待被揭开。
他把贴纸撕下来,手指触到残胶。热气充满胸腔,眼里有咸味。他把手机按到耳边,像在聆听一个旧咒语。录音里她的声音再次来了,平静得让人疼痛:“哥,我知道你会走。别回头。”
雨在窗外愈下愈狠,像有人把很多小锤子同时扔到铁皮上。他把门关上,手还揣着那条贴纸,脸贴着冰凉的门板。胸口的热像某种野兽,一寸寸往外挤。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被热气吞掉,连回声也没来得及回:“我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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