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有人在屋檐上一遍一遍敲着旧铁皮。小浩的书包在门口摔出一个小水坑,书页边缘卷了起来,像干了的花瓣。他脱了鞋,袜子在灯光下半透明,脚踝被雨水洗得有些发白。
雨琴在灶边,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带着油烟与疲倦却没有惊讶。她把手上的围裙一扯,动作利落得像剪刀:先把锅盖盖上,接着用布拧干手,指尖还有小小的红印。她没问成绩,先把高粱面团揉成一个又一个,手上青筋有节奏地跳。
“回来啦?快,把水擦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像门板摩擦的声音,但每个字都落在地面上,稳稳的。小浩站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成绩单,纸边被折出了皱褶,像被钉过。
“老师说我——”小浩张了张嘴,声音像风筝断线,短。雨琴没有马上接话,只把一块干净的抹布递过去,动作停了一秒,眼角的细纹里有个小小的微光,却收得很快。
外面巷子里传来王大爹的吆喝,粗声粗气:“今儿这雨,比去年还冷!”王大爹说话像刀刻,句子短促;他就站在门外,撑着破伞,伞尖滴着雨水,落在台阶上啪啪作响。
雨琴把案板上的菜刀擦了一擦,放到一边,才低头看向小浩。她的目光从他的鞋尖顺着到眉眼,最后定在那张成绩单上。手指敲了敲桌面,像敲节拍,又像在数什么账。
“把分数念来。”她说,语气没有压抑也没有惊慌,只像在叫一声家猫的名字。小浩把成绩一字一句念出来,声音越来越干,像被雨风带薄了的纸。
雨琴听完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咽下什么苦。她走到抽屉前,手指探进去,摸到一个铁皮盒,扣子生了些锈。她抽出来的不是钱,而是两张皱巴巴的票据和一个透明的塑料手环,手环上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个出生日期。
小浩认得那手环,他摸过一次,在医院的白灯下,婴儿被护士放在那手环上,他被抱走的那天早晨好像还在记忆里,但名字拼写得并不整齐。雨琴把票据摊在桌上,纸上有小小的本票字迹。她的手指颤得一下,然后又稳住。
“这是给你买书的钱。”她的声音换了个节拍,慢慢的,像把煤块里最后一撮火掰开。小浩看着票据,眼里开始有水,像窗台上被雨冻住的水珠。外面雨打窗棂的声音变得更近,像有人拿手指敲他的胸口。
“我把戒指抵了三回,店里人都记得我的脸。”雨琴把手伸向杯里,指尖碰到温热的茶,抬头时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无波的池水,但手背在灯光下有细小的颤动。小浩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一下,像被人拉了一下领口。
“你不必说谢谢。”雨琴的声音里有从前的轮廓,冷却了的铁轨断处露出旧日的光。“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——别把它当理所当然。”她把票据塞回铁盒,盖上,扣子咔嗒一声,像是把某件东西彻底封存。
小浩的手攥着那张成绩单,指缝里有雨水。他抬头看她,想说什么,嘴里只出了一句:“我以后会努力。”声音却像被门缝卡住。
雨琴站起来,把他的小手从成绩单上取下,指尖粗糙却很轻。她把他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——动作里有洗过无数孩子头发的熟练,也有怕弄疼的温柔。她瞥见门外雨水沿着伞骨一滴一滴落下,落在台阶上,溅出一圈圈小小的荡漾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的声音低了,像屋檐下最后一片落叶,带着一点风的决绝,“学不好就再学。欠着的事,日子会还。只要你别走。”“别走”两个字像小刀,悄悄割开了夜色,也割开了他心里的最后一层硬壳。
门在风里吱呀了一下,外面雨声更密了。小浩看着她把票据又藏回抽屉,手指按在抽屉的木纹上,像按住一个秘密。灯光在他们之间低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影子里有两个人,都弯着背,却都没有低下眼去看那条尚未褪去的戒指印。
更多有关小浩姨妈雨琴全文阅读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