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灯在灰色的烟雾里挤出一圈硬冷的光。牌桌四周是噪杂的呼吸,杯子碰撞的声音像不经意的节拍。我把牌摊开,手指按着那一摞厚得像老账本的筹码,感觉每一块塑料都带着前几局落下的汗。空气粘着烤烟和啤酒的陈味,窗外是夜雨,细碎,像有人在屋檐上不耐烦地敲着指甲。
“别紧张,阿航。”老猫把烟头压在桌沿,声音像铁丝磨过砂纸,短促干脆。“你知道怎么做。”
我点点头,手在牌上舞动。动作被练到无意识:洗牌、切牌、掩手。手指的皮肤起了茧,关节里有老旧机器的嘎吱声。心里却像是空的,有个地方被夜雨冲刷过,留下一个寂静的窟窿。牌在我掌心弹开,像一条小鱼,转了一圈又回到我手里。周围人的声音变成了远处的潮水,只有筹码叮当是清醒的节拍。
“先生,别走神。”对面那个男人笑得很圆,像吞了很多油的饼。他把手背抹了抹嘴角,香水味里夹着廉价皮鞋的味道。他的字句修饰得像裁缝修边的西装,每一个逗号都放在背后像个小刀。
牌局走位像换了速度。短句——长句。是他下注,我看牌,换牌,压上比脸还大的赌注。周围的空气收紧了,像要把人勒得出声音来。老猫的眼睛在昏暗里一闪,说得少,但手不安分。
我把最后一把牌放下去,眼角扫到桌角的杯子里漂着一张纸。习惯性动作。我又不经意,把杯子挪开,纸滑到灯光下。折叠得很细,像有人不想让这个东西被看见。我的指尖触到纸的边缘,冷,带着酒渍。
“怎么了?”那男人的笑里多了些不忿,像被打断的戏。
我没有马上打开。手在抖,像是别人的手。老猫的呼吸变短。牌桌上有人开始清理筹码,声音像猫爪拨动罐头。纸被我放在掌心,指尖勒出一道细线。
打开的那一刻,字像冰渣从心里崩下一塊。是孩子的笔迹,粗糙的铅笔线条里带着认识字的笨拙:爸爸别骗我。下面还有一幅歪歪扭扭的人像,两个黑点是眼睛,额头上画了长长的头发。
声音在房间里断了。雨声也像被卡住了。我的喉咙像被人从背后攥住,空出来的那处窟窿又被新东西填满——一种久远的刺痛,像被往旧伤上撒盐。老猫的烟落到桌上,发出小小的劈啪声,他沉默了,像所有合伙人的沉默,里头有计算,也有不说的怜悯。
“这是……”那男人的笑消失了,他的手伸来,指尖想要碰那张纸,语气里带着好奇也带着威胁。
我把纸收回到掌心,手掌合得很紧,指缝里能看到白线。没有解释,也没有辩解。外面雨更大了,窗玻璃上有水线一条条滑下,像时间。我的脑袋里突然清晰起一个下午,背影小小的、跑着来不及说完的话,和我在门口留不下的背影。
老猫轻咳了一声,像是在改变话题。他的声线依旧粗糙:“收工吧,今晚够了。”但手里那支烟持续燃着,像没熄灭的期待。我把牌推过去,动作缓慢,像把一部分自己交出去。
那张纸我塞进了胸口,贴在心下,湿了又干。雨打在窗上,节奏忽快忽慢。走出门的时候,雨打在背上,凉得像别人的承诺。我没有回头,但耳朵里一直回荡着那几个稚嫩的字:爸爸别骗我。
街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我把手伸进外套,指尖碰到纸的边,纸角已经被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角度,像一张暗记。夜色很深,我听见自己的鞋跟在水洼里溅起一句短促的响声,像是在给未来按下暂停键。然后我把那张纸折成一个更小的形状,塞进了口袋里,手指捏紧它,像在握一把随时可以用的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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