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风把晚饭的葱火味沿着巷子推进，撞在木门上，叩出一片生硬的回声。少站在门槛，看着门环上干裂的绳结像老人的指节。他的手不自觉地碰了碰口袋，那里只有一张皱得发亮的车票和空空的指缝。

门被推开，秦姨站在门里，头发有些乱，围裙上染着褐色的油渍。她声音像磨过的布，说得慢而有耐心：“回来了就好，别站着了，进来歇歇。”她的句子里没有惊喜，只有算清了利弊的温柔。

屋子里凉，灯光是老式白炽泡的黄色，像旧照片的色调。少脱下外套，动作小而精确，像个习惯在狭小空间里收拾东西的人。他没有先抬头看墙上的挂钟，只是用指甲按着掌心，等着自己心里的时间慢慢稳住。

老潘站在灶边，胳膊上是晒得深的纹路，他看了少一眼，随口说：“你走得快，回来更快。城里没你想的好。”话说得粗，却像把门闩拧紧，目光不再漂浮。每个词里都带着河水的黏性，生硬而直接。

少点了点头，声音像被压进布里的沙粒：“不是不想，只是——”他停了。话在喉里翻滚，像洗不干净的河砂。他没有把“回不来”说出口。

他走上阁楼的梯子，木阶在脚下吱呀作响，空旷像有人的呼吸。阁楼的灰尘翻过来像小浪，灯光里是一层薄薄的锈色。少用掌心拂去一个箱子的盖子，指尖留下一道清晰的缝隙。动作平静，但呼吸加快。

箱里是一堆旧衣裳、发黄的练习本，还有一双小布鞋，鞋底上还有干硬的河泥。他拿起那双鞋，鞋头已经塌了，里面塞着一张小小的折角照片。少把照片摊开，照片里是三个人：父亲的侧脸，母亲瞅远方的样子，还有一个站在他们中间的男孩，笑得肚皮都皱了。

那里空出来了。就是空的，像有人把纸剪过，留下边缘的锯齿。照片上的位置，有一条锈色的指纹斜斜地划过，像刀划过纸。少的手抖了一下，指尖压住那道锈印，像压住一片疼痛。

他翻到照片后的纸条，字迹是歪歪扭扭的小字，不是他写的，却像他曾见过的弯曲笔迹。纸上只写了一句：别跟别人说他不见了。句子下面有个小小的圆点，像一颗牙印。

这一行字像石子打进冬水，荡起一圈又一圈，但每圈都把他心里的东西往外拽。少记起那年河水满溢时，他还在屋檐下捉鱼，手里握着那双布鞋。有人喊他，让他别过去。没人去了。他记不起叫他的人是谁。那记忆像被放进抽屉，封了一道钉子。

阁楼的空气忽然变得厚重，像要把人压成一张碎纸。他把鞋和纸条放回箱子，指甲在木板上刮出细碎的声音。那声音里藏着暑天里被掏空的空洞。

他下楼的时候，秦姨站在灯下，手里攥着一条已经干了的毛巾。她看了他一会，声音变得更低：“你可以问，也可以不问，但有些事，问了也不会好过。”她说这话时眼角的血管一跳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揪着。

少不答，只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张车票。他把票反过来，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字：少三。那名字像硬硬的盐，撒在舌头上，立刻生疼。少把票折好，像合上一个盛不下的盖子。

院门外，河面上有一只小船划过，桨声沉而平。门被轻轻推了一下，门缝里钻进来一条月光。月光在地上划出一块冷的白，像被刀削过的脸。

门的另一侧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，慢而有节奏，像判词。少收紧了肩膀，所有的呼吸都往下沉。秦姨的手指在围裙上绞了一下，老潘的喉音里发出嗓子里的铁锈声。门把上的铜环被转过的最后一圈，带起一阵冰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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