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。铁皮棚檐滴答，像倒转的钟。周洛蹲在泥塘边，手指在旧木箱的边缘来回摸索，指尖带着羽毛的粗糙与煤油的味道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有呼吸和雨点的节奏在他肩膀上叠加。

“你又回来了。”老赵的声音从背后挤出来，像磨损的门轴。话里没有惊讶，只有会计账本翻到熟练项的冷淡。

周洛抬眼，眼神短而直接。没有笑。没有解释。他用指甲扯开箱上的布条，动作慢得像是在解一条古旧的疤痕。

箱子里，羽毛蓬散。湿润的土腥味攒着，像一层带刺的薄雾。周洛的手伸进去，摸到一团褶皱的布。他抽出来，布是小小的，边角处有洗不掉的泥点，扣子上的小熊图案被抓皱。

林忆在门口站着，肩膀直，像一把撑开的伞。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，像上课时点名：“这是小柯的外套，对吗？”她把话拆成了句子，每个都落在实处。

“是。”周洛的回答短。他把外套攥成一团，指关节白了。雨声像刀，在铁皮上敲节拍，他把外套贴在鼻子下，吸进去的是孩子的唾液味，还有一股旧浴巾的淡香。

老赵咳了一声，像在整理一副证据：“买家可能放错了，走错棚子。市章那天人多，谁知道。”他说话时嘴角有油渍，语气里总带着一种想把事情收尾的急躁。

林忆没有看老赵。她一步上前，把手指伸进外套的口袋，指甲轻轻翻过布料。她掏出来一张折得出声的照片。照片的一角被啄破，羽毛粘着纸屑。

周洛的胸口咯地一下。照片上，太阳不大，孩子咧着嘴，青牙里带着一颗乳牙空洞般的白。那笑容像春天被偷走的样子，周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贴住那张脸，不想也不能移开。

老赵突然笑了，笑里有干裂的叶子声：“谁会把孩子的东西丢在这儿？鬼啊。”他的笑像锋利的器械，想切断所有怀疑。

林忆把照片递回去，手却没有收回。她的声音里有温度，却控制得很严谨：“有人昨夜看到一队人拖着笼子，像这样。有人说听见哭声，远远的。你们知道市场边那个厂房吗？那儿留了脚印。”她一字一顿，像在把秘密一层层剥开。

周洛放下外套，手指在照片上按了又按，像按住一个可以停止的心跳。雨水聚在他的指缝间，带着羽毛的碎片。他忽然笑了一声，声音里既不愉快也不释然：“脚印会说话吗？”

林忆抬头，看向夜色的尽头，那里有厂房的轮廓像一张张合拢的手。她说：“脚印会的。脚印比谎言干净。”话落下，风把一阵冷带进了棚子，羽毛轻晃。

远处，一只公鸡在雨里站着，喔——的一声，像被扯开的布条。声音不是清晨的号角，而像某种召唤，也像宣判。周洛把照片捏得更紧，纸在他的掌心里发出微弱的裂响。

他站起，外套被他塞进自己的怀里，像抱着一件不可告人的事。他没有看老赵，只看向林忆：“跟我去。那厂房还有灯。”他的声音低，但不容拒绝。脚步落下，一串泥印顺着铁轨延伸，像被赶着的影子。

老赵撇撇嘴，带着粗口的随意：“别让孩子失望了，别让你自己也成禽兽。”他说完，转身把烟头踩在水洼里，烟灰在水面开出一个小小的黑花。

周洛走出棚檐，雨打在他的背上。他把照片又塞回羽毛里，像把心脏塞进鸟腹。远方的厂房灯光忽明忽暗，像有人在那儿翻动东西。周洛的脚步越走越快，背影在泥地上拉长，像一条要被收回的影子。

墙角的路灯下，孩子的外套露出一个袖口，袖口里有泥和一点不知名的红。灯光斑驳，像被掌心拍打的心跳。周洛没有回头。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笑，却笑不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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