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门缝进来，带着冰凉的味道。门口的一滩水围着鞋底晃来晃去，鞋带在手指里打结又解开。沈暮的手在钥匙上抖得厉害，指尖留出细碎的红印。他把门关得小心，像怕吵醒什么。

屋里只有一盏台灯，光在桌面画出一个不安的圆。顾谨坐在沙发靠背上，腿搭在一处，手里翻着一个小信封，指甲把纸边抠出一道灰白。侧脸在灯下平静得像一块曾经被刀刻过的石头。

“晚了。”他抬头，声音短而平。没有问候的温度，也没有责备的卷舌，像发条停止的声音。

沈暮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，衣服滴水。嗓子像被东西堵住，出来的只有碎音：“对、对不起……路上堵。”他站在门口，像个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的影子，手在口袋里不停搓着，搓出褶皱。

顾谨不动，只把那张小信封推到他面前，动作缓慢而确定。信封边缘已有折痕，像被翻找过许多次。沈暮的视线落在字上，是他自己的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：给自己，千万别走。

沈暮的手微微缩回，像避开蛇。他想伸手，却又停住。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，呼吸被压成细碎的气泡。顾谨开口，声音像把锋利的布顺过去，“你写过好多封。”

“我……那是……我写给自己的蠢话。”沈暮快速否认，声音里夹着慌。他的语言像散架的楼梯，一节接一节往下崩：“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。我可能……喝醉了。”

顾谨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温度，“喝醉了就记不清，不喝醉就记得。挺好。”灯光投在他的牙缝，像薄片的玻璃刮过。然后他从身后抽出一张小照片，像拿出一粒被藏了很久的药丸。

照片是拍立得，边缘还在冒淡淡的湿气。沈暮一看，手就不受控制地颤了——那是他。那天他在街头坐着睡着，头发粘着雨，手机屏幕亮着，屏幕上的字清晰可见：未发送，只有五个字，孤独得像断线的风筝——“我想走。”

房间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，连呼吸都学着小心。沈暮的眼睛忽然满是血丝，像被人从里头点燃。他伸手想夺回那张照片，指尖碰到冰凉的边缘却又抽回。

顾谨把照片轻轻推给他，动作像放下一个危险物件，“那天我站在你的雨伞边等你醒。”他说，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一样平常，“等了两个小时。你翻来覆去，嘴里还念着数字。我记下了所有数字。”

沈暮的喉结攒动，嘴唇发白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你在外面站了两小时？”

顾谨点头，眼神里有细小的光，“我以为你会走，所以站久一点。”他放下声音，“你没走。”

这句话像一扇旧门在沈暮胸口砰的一下关上，回声在屋里滚了三圈。外面雨还在下，雨打在窗户上，声音变得特别远。沈暮觉得自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，动不了。

他喃喃：“你为什么会在那儿？”

顾谨的手贴在照片上，紧了紧，又松开，“我去过你所有停下的地方。咖啡馆，图书馆，那个你说不想再去的影院。我不想你消失得那么轻。”他把视线压成一条针，刺进沈暮的视线，“所以，我等。”

沈暮的脑子里挤满了画面：浅蓝色的雨伞边有人安静立着，路灯下有人数着别人的呼吸，他记不得但感觉到每一个夜晚都被看见过。他的声音像泡沫破裂，低不可闻：“我从没想过——”

顾谨没有再让他说完。手指放在照片上，慢慢滑到那行未发送的字，然后用指尖轻轻在字下划了一条直线，“你写了很多次，最后一次是在上个星期四。”他说完，屋内像被拔掉了插头。

沈暮的心脏猛地一沉，像掉进了空心的井。眼前这张照片，这个静静坐着的人，把他最私密的念头拍了下来，放到桌上，像一把不肯收回的刀。

顾谨起身，灯光落在他的肩胛上，像一道遥远的标记。他靠近一步，声音又一次收得很细：“今晚你想走，我就看着你走。下一次，你想走，我就把门从里面反锁一次。”

沈暮没有笑，也没有说话。他抬头，雨水顺着发梢滴入眼里，像被泪水替代。屋内安静得能听到两个呼吸的节拍错落。

顾谨弯下身，把那张照片滑到沈暮跟前，手指贴在照片的边缘，他的声音像刀背轻敲玻璃：“试试。”

门外的雨在十字路口和脚步声里变得更近了。沈暮的手伸过去，触到了照片，触到了那一行未发送的字，也触到了顾谨贴近的掌温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唯一可听的是心口里那声像被针扎的咯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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