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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碎的铅针,斜着打在仓库的铁门上。门缝里漏出一抹路灯的橘黄,光斑在水渍上抖动,像人的呼吸断断续续。顾离站在那里,两只手把一枚旧铜钱搓得发亮,指节有白茬,指甲缝里还粘着黑土。
老陈伸着脖子从阴影里走出来,脚步像锤子。声音低而粗:“时间不多,别磨蹭。”他说话像掰硬物,字字带着尘土。
顾离没有回答。他把铜钱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,轻轻转。铜钱在灯下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心跳。仓库里只有这个声和雨声,和一个机器在远处咕噜噜的低鸣。
殷博士过来,衣领上挤着三张仪表纸,鼻梁上的眼镜被雨点打湿了。他把手里的记录本摊开,语气平静得有点冷:“按照上次的参数,午夜福利视频应当在第七分钟看到记忆边界溃散的征象。请准备采样。”他说话像是在做注解,句子里带着分号。
顾离抬眼,眼神里一团雾。那雾里有名字,有一个被他努力想要抓住却总是滑开的念头。他走到桌边,桌上放着一个破旧相框,玻璃裂了。相框里的照片黑白而模糊:一个小女孩在秋千上笑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你带的那张。”老陈瞪着照片,手指粗糙,指尖有旧疤,“别把它弄湿了。”他说这句的时候,像是在交代任务,又像是在念佛。
殷博士接过相片,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机器的开口。机器像一个翻旧书的巨口,内壁是黑色的镜面,反射出他们三张脸的扭曲影子。灯光在镜面上游动,像被潮湿扯成的绸带。
机器开始工作。低沉的吸声逐渐清晰,像远处的海啸挪近。相纸上的灰白在那光里起了潮,像有潮水往里面涌。殷博士读出仪表的曲线,声音更低了:“注意——有非线性反应。”
顾离靠近,手上最后一阵不稳像潮水退回。他伸手,几乎想把照片从机器口里抽回来。可是他没有抽。手指贴在照片的角落,能摸到潮湿和纸纤维的粗糙。
画面在黑镜里缓慢变形。小女孩的笑开始消瘦,先是耳朵,然后是发梢,最后是眼睛。像有人用一把刀慢慢把笑切成薄片。顾离的喉结动了,像有什么东西被揪扯。
“别停。”老陈低喝,声音里有命令也有求。殷博士的手指在记录本上划过,笔尖划出的轨迹急了。他们看着照片被吸走,像看别人的财产被收缴。
到了第七分钟,黑镜一阵静止。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嗒——像钥匙合上的声音。照片的边缘冒出白烟,轻得像纸的呼吸。小女孩的脸空了。不是模糊,而是彻底的空。框里剩下一片纸白,像是被人用刀刻掉的笑。
顾离的手一抖,铜钱落在地,发出清亮的响声。那响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像是鞭子抽在铁皮上。他想喊,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,像被玻璃刮过。
殷博士把一张薄薄的小卡片递给顾离,上面记录的是仪器抓取的神经标识:“被提取者:关键记忆节点——代号A-17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记忆被封存为物质样本,样本稳定。”
老陈的手突然伸到顾离胸口,指甲像钩子。语气变得短促:“这玩意儿吃了你的东西,它能吃别的。你知道吗?你把东西给了它,它只会更想要。”他把话咽进喉咙里,像把火压进煤堆。
顾离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太阳穴,手指触到了一道新旧交错的疤。他拼命回忆。那是他的女儿的名字吗?他能听到她的笑声,却抓不住那个名字。记忆像玻璃,破了边但没有碎片。
他咬牙,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:“她叫什么?”
老陈的眼里有闪光,像刀刃。殷博士放下记录本,像放下一件待解的命题:“午夜福利视频需要样本续燃。顾离,你愿意再放一次手吗?”他的话是提议,也是试探。
顾离看着空白的相框。窗外的雨越来越急,像有人喊着名字却被风吞没。他伸手,指尖触到照片的白处,冰冷而空洞。手在那儿停住,像要把一片空白压回脑子里。
然后他把掌心覆在白纸上,闭上眼,声音平静却决绝:“再来一次。但这次,把它还回来。”
机器的光重新亮了,像一张张被撕开的脸。老陈咧开嘴,笑得像刀:“要是不回来,你就没名字了。”
顾离微笑了一下。那笑不像小女孩,也不像过去。它是把所有缺口都咬紧的动作。雨继续下,灯光抖着,黑镜里的白纸开始裂出细小的纹路,像呼吸要断的时候。
最后一刻,殷博士低声念出一串编号。机器吸入口里的光像瘦长的舌头伸出。顾离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刮,“顾——”然后被吞噬成了静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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