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冷薄的光像割过纸的刀。绣房里只剩灶上的水咕嘟两声,随即沉下去。绣枕上的一枚绣带被风挑起又落下,声响细得像人在房檐下吞咽。
温柔的手指为她理发髻,动作一如既往,却多了几分急促。小丫头蔡瑶低着头,眼角红,嘴巴紧着,话吐不出半句全本的话来。她把绣带绕了两圈,又悄悄把指尖压住,指甲下有暗黑的碎屑。
陆绮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。镜里人神色平静,目光里有冬日的凝结,像是关在瓷碗里的汤,表面平,下面滚烫。她把手伸向绣带,指节里带着浅浅的颤。没人说话,连壁上的纸扇也沉默地垂着。
妾室门被轻推开。进来的是王府老太医的旧妾,岳娘。她的步子稳,声音像针线走在布上,平静而精准:“少爷有旨,今晨黄昏更替。妳去晚了。”她把一只乌漆的匣子放在桌上,指尖没有落音。
陆绮把匣子移到跟前,指腹碰到漆面的冰冷,像被人用指甲画了一道。她打开匣子,里面叠着一条青色绸带,绣着微小的飞凤。绸带里夹着一纸宣条,字斟句酌,最后一句被红丝印成了死结:“自今起,不列宠名。”
她的视线钝了两秒。世界里响起一个玻璃杯碰到桌沿的声音。蔡瑶轻吸一口气,像要把身子缩进针眼里。陆绮的手指按住宣条,力道不大,但纸皱出一条细沟。
门外的脚步声猛然不远。少爷回来了,脚步带着风,风里带着湿腥的河气。门被人一把掀开,进来时他并未先照镜子,只把披风甩到椅背上,声音低得像沉石:“岳娘,拿来。”
岳娘走近,行礼后把另一个匣子递到少爷手里,他指节白,像冻住的木头。匣子里是一件小东西——一只用红线缝成的小布人,布上有孩童的手印,手印深浅不一。少爷拂了一下布面,像是在清理一个陈年的灰尘,眼底却着了一层冷光。他没有坐,声音简短:“这件是谁送的?”
陆绮的嘴唇抖了一瞬,回答先于思考:“不知。”话像刚出窑的瓷片,碎得快。蔡瑶的呼吸像被人按了节拍。
少爷把布人放到桌上,伸手指向她腰间那条青绸带。动作很慢,刀从腰间抽出,刀上还有昨夜酒席留下的余温。他的手指沿着绸缎摸了两下,眸色冷沉无波。没有咆哮,没有辱骂,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决定。
刀落下,绸带被劈为两段。声音干净利落,如同把某样东西从她身上剜掉。绸缎的边缘翻起,露出银线的断口,像被人撕断的承诺。房里瞬时空出一个能塞进雷的缝隙,风从里头钻进来,带着灰尘和余香。
少爷把一截绸带推到她面前,手指没有碰她。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:“你带着这半截走。王府自今起,不再为妳挂名。”
蔡瑶的脸刷白了,她想说话又咽回去,喉结上下翻动像有石头卡着。岳娘没有更动,视线像针针扎在绸带上,仿佛那里藏着她一生的算盘。
陆绮把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断口,绸带在她掌心里滑了一下,像在挣扎。她没有收回手,也没有哭。眼角的泪几乎挤不出,像是被谁用细丝拽住在眼眶里。
少爷转身,披风摆出一道锋利的弧线,他在门口停住,背影是清冷的雕像:“天有变,妳也该变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推门而出,脚步越走越远,像在把空气一点点带走。
房里只剩下被切开的绸带和一只小布人。布人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,安静地盯着陆绮。她把半截绸带缠在指节里,手心被丝线割出一条淡淡的血痕,血珠滚到绸面,像是把白布染了个小心事。
蔡瑶轻声道:“小姐,要去哪里?”
陆绮看着窗外,外头的梅树上一只麻雀突然扑腾,掉下一片雪色的羽毛,落在她面前的绸缎上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把话从很深的井里取出来:“去外头看看——看天都怎么塌下来的。”
她站起,脚步稳,但每一步都像在把某种名字从心里剜出来。最后她在门框上停了一下,把那半截绸带折好,像是折了一把刀。她没有回头,只把布人放在桌上,布人的两个黑扣子仍然盯着房门,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眼。
门关上时,绸带的断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,像心脏里遗落的一口呼吸。房里的热气顺着门缝被抽走,留下冷意和那行字在匣子底部,字仍旧干净,像一把没有锋芒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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