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针，把屋檐敲成一条淡灰色的声带。茶馆里的油灯在风里摇，光在桌面上裂开几道长长的影子。桌上散着几束蓍草，铜钱放在旧木碗里，木碗边缘磨得发亮，像个时间的伤口。

门被人一脚踹开，水珠被蹬起，溅在地砖上。男人把帽子一扔，粗糙的手掌拍着裤腿，声音像搓板：“柳卜，这事儿——你能看看不？我这心里搁着块事儿，睡不着。”他不看屋里细碎的陈设，只把一张褪色的照片推到灯光下，手指颤得厉害。

柳卜不急不慢，把蓍草重新理整齐。她的手指细长，指节有些泛白，那是常年抓草搓卦的痕迹。说话也像她抓草的动作，慢而有节拍：“把照片给我，再说一遍，你想问什么。”她的声音不带修饰，像在点算什么账。

男人甩出半生的话：“我儿子十年前走了，没音讯。人都说他混去了城里，也有人说被拐了。我上哪找去？公安局也查过，没人。你看看，他到底……活着没？”话像石子投到碗里，啪啪几声。

柳卜伸手接过照片，指尖压在人物的肩膀上，像按住一个跳动的东西。她没有直接看脸，而是看照片背面折皱的纹路，像是在读一页旧账单。窗外雨声忽大忽小，屋檐下一只麻雀在角落抖着羽毛，抖出沙沙的寂寞。

柳卜从木碗里挑出三枚铜钱，抛、拨、看落点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戏剧性，但有一种精确的冷。每一掷，男人都像被电了一下，胸口收缩。蓍草落定后的空气里，像有一把尺子，量出了他们之间的距离。

她念爻词，声音低而断，“上爻动。归墓。”三个字像一块冰砸在桌面，震得男人抖了一下，帽沿挂着的水珠顺着他眉角滑下。他说不出话，只有嘴唇在动，像想把什么东西吞回去。

屋里安静下来，灯光又细了一分。柳卜把手伸进衣袖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小牌，牌上刻着几个字，是个学校的校牌。她把它放在男人手心，指尖点得有些力：“你给他穿的那件外套里，这牌我看见过。他走的那天，口袋里有这东西。你记得吗？”男人的手掌合紧，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他忽然抓住那牌，声音撕裂般响起：“我记得！他走的时候哭着把牌塞给我，说怕丢。之后——我收着，夜里翻看，可我从没想过——”他的话碎了。屋外，雨戛然而止，街上落下的不是水，是沉默。

柳卜抬眼，光从她的脸上一点点退去，像有人把镜子轻轻移开。她把手放在照片上，慢慢合拢，像为人盖上一片薄布：“有些人你不会再找着，是因为你已经把他埋在别的地方——不是土地，是记忆。你找不到的，不是人，是你当年的胆量。”男人的眼睛先是空了，然后像被某物刺了一下，嘴里溢出一个词：“他……在哪里？”

柳卜指向窗外拐角的那条小巷，声音薄得像裁纸：“东南头的旧墓园。三排，靠墙那块。石头上有两个字，你读不出，可你会认——是他的名字。”话落，一阵风把窗纸吹皱，灯光颤了两下。男人的手开始抖得更厉害，他的手背上浮起青筋，像一条紧绷的线。

他站起来，几乎是跌着往门口去。门把手碰到皮带的声音像一颗子弹。柳卜没有追。她把照片夹回那只旧木盒，指尖贴着照片的一角，像是把一段时间按回去了。门外是湿漉漉的街道，他的脚步声远去，和着雨停后的空气，像一把开了锈的钥匙。

最后一刻，柳卜低声念了一句，不像安慰，更像告别：“去看看吧，迟一点，就不是看，而是记住。”话落，屋里只剩油灯和蓍草的气味。外头的路灯下，他瘦小的身影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，像被某种东西反手按住，再也站不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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