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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像刀,切过宫墙的青瓦,带起几片枯叶在光影里翻转。华光殿前的灯笼忽明忽暗,影子在石狮子身上一下一下地抖。世子踩着湿润的石阶,鞋底带起淡淡的水声,他的步子没有回声,却把周遭的寂静都揉碎了。
门外站着三个护卫,一个个肩胛上还挂着夜雨的珠点。为首的粗壮男人朝他行礼,声音像砍柴——短促,带着血腥味的疲惫。“殿下,后殿有人动过,血迹,孩儿的衣角……”说到最后,他把话咽回去,目光先瞟向世子的袖口,又退回自己的靴尖。
世子听着。手指按在衣襟上,压住心口里的声音。他没有问是谁,也没有问多少人死了。只是迈步更快些,像是想用脚步赶过一种将要落在他头上的沉重。
后殿的门打开,一盏矮灯下,祭案边放着一个翻倒的白瓷碗,碗里红色像被风吹乱的绸。碗旁,一个薄小的布鞋静静地躺着,鞋头缝着一枚细小的红缨,缨上有他少年时常用的那枚铜饰的绣痕。
他伸手去摸,那绣痕被血丝沾湿。手指触到的是湿润,和温度无关;是一个名字突然被推到他脸上那样的刺。护卫的呼吸在他背后短促又发散,像被剥掉了最后一层勇气。
殿内传门杖的金属声,老管事走近,步履有书卷人的节奏,词句慢条斯理:“殿下,今夜有人的脚印通向御厨,亦有从西廊回转。有人在台阶下丢了这鞋。”他说得像在念账簿,尽量保持数字外的冷静。
世子看着那只布鞋,布鞋上有一撮孩子的发丝,黑得发亮,夹着泥土的余温。他的嘴边没有笑,也没有颤,像一把收纳了很久的刀,迟迟不出鞘。终于,他把鞋捧起来,动作细致得像放置一个脆弱的器皿。
“是谁跟着我?”世子低声,话很浅,但有冰。为首的护卫抬眼,粗哑的嗓音像岩石碰撞:“没……没看清。孩子跟着的,似乎是宫里的那个……”话到一半,他又咽了回去,粗口换成了结巴。
屋角的灯影里,一个女人的轮廓拉长。她的声音里有香粉的味道,话语却像裁缝剪布——淡然而精确:“不要猜。叫四更的人来。”她说这话时,手指紧紧攥着一张折角的帕子,骨节泛白。帕子上有青梅染过的痕迹,像是旧事还没洗干净。
四更的脚步来得迟,敲门声干脆利落。他一进来,便把一把小纸条摊在案上,字迹像是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,歪歪扭扭:“归来。”纸角被血擦过,鲜红渗进宣纸里,像字变了颜色。屋里突然沉得像被压住了空气。
有人吸了口气,声音里先是谎言的温度,然后被冷风推开。世子把纸条叠好,折成一个很小的条,置于掌心。他的手掌里,纸有人皮般的温度,和外面夜风的凉彻底相反。那一刻,他的呼吸像被钳住。
“明日上朝。”他抬头,眼神定在那张老管事的脸上,声音像冰在玻璃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声纹。每个字都沉,像把钉子钉进木头。老管事点头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宽慰的话,却没有任何声音能穿过这份静。
他把那只布鞋放回到碗边,轻轻合拢。风把灯芯吹歪了一下,光影像裂开的镜子碎成一地。他的手伸进袖里,摸到一把小小的铁扣——也是他小时候留在身侧的东西。月光落在他手背上,细碎,像刀。世子笑得很淡,笑中无暖:“很好,既然有人把我的童年丢在院子里,明日就让整个京城记住,童年可以丢,命不可侵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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