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枫祠坐在河湾的转角,檐下水珠像断了线的珍珠,滴到青石台阶上发出短促的薄响。林初站在台阶之外,雨打在肩头,湿得像是一层薄膜,贴着衣领。他没有举伞,手里拽着一只旧布包,布包的线头被磨得发白。
门檐下,牛大的手掌粗糙,指关节包着老茧,像冻裂的树皮。他一边用袖子擦着刀柄,一边没好气地说:"别傻站着,进来,有个热茶。"话里带着市井的直率,没有多余修饰,像劈柴的力气。
林初没有立刻走进祠堂。他抬头,看见那幅旧匾额上的字写得斜斜的,有一笔墨渍尚未干。晚香炉里,香的烟向上黏成一团,像一个沉默而又缓慢的呼吸。祠内的光被烟拉长,变成条条灰色。
门开时,声音低而确切。祠里坐着一位人——不像城里见过的任何神像,也不像传说里的威严。他穿着粗布长袍,衣角沾着水渍,手里端着一只泥杯。神的声音平静,却有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速度:"林初,你来迟了。"语气没有责备,像宣读一件既定的事。
林初迈入一步,泥土味和烛芯的甜腻撞在鼻里。他放下布包,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。牛大在门口咳了一声,粗声问:"说吧,想要什么?"牛大的话像重锤,直接敲在空气里。
那位自称为神的人笑了,笑声短,仿佛折断的棍子。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锁,锁面上刻着一个熟悉的花纹——林初记得,是他小时候妹妹带的那枚锁,丢在河里后再没见过。心口猛地一痛,不是痛在身体,而是像从骨缝里伸出的一根细小的针。
林初听见自己的呼吸,低而干。他说得很快,像想把话塞回胸腔:"你从哪儿得来?"语言里带着克制,像被绳子勒住。神的手没有停,一指轻点那锁,锁在指间转动出微弱的光:"河有记忆。人有债。你忘不了的,不是锁,是欠着不还的名字。"话语像冰。
牛大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,他甩了甩袖子,声音变了:"别耍花样,直说要多少钱,别绕圈子。"他的话粗糙,却有直达问题的力道,像砍柴一刀到底。
神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,茶水不溢出,连杯边都没有波纹。他把锁递回林初,目光像水,深不见底:"欠不是用钱能还的。你要的是三个神的恩恩怨怨,你先还了这一个。或者,永远别提你妹妹的名字。"语气平静到近乎决定。
林初的手颤了。他抓住银锁的瞬间,记忆像潮水冲上来:河面上有一只翻白的布袖子,有妹妹尖利的叫声,有他把手伸下却只触到冷水。那一刻,他想要说出名字,却觉得喊出来会把一切都撕裂。声音卡在喉头,他只挤出三个字:"怎么还?"
祠里的灯影跳动,像被拉长的心跳。神没有立刻回答,他只是把杯放回香炉边,手指在杯沿敲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音。牛大靠在门框上,沉默得像一堵墙。外头的雨加重了,雨珠打在檐上,敲出一行行短句。
神仰头看了看林初,眼底有一条很细的疲倦。"去找三处河口,带上这枚锁,每一处都要把你最不愿承认的那一句说出来。"他说得简单,好像在交一件差事。林初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的流速。
林初握紧锁,手心的热度像要把金属烫开。他抬头,眼里有雨水,也有决绝:"好。"词短。像刀子割断的线。
神看着他,像看完一段旧戏,嘴角没有笑也没有哭。牛大在背后咕哝:"小心点,别把命丢河里。"话语里藏着笑,可笑中有警告。
林初转身下台阶,脚步带起湿泥的味道。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祠门。那枚银锁在胸前贴着,像一块冷铁。神又说了一句,声音贴着石墙:"别相信水的样子。它会答应你,也会记住你的背叛。"
林初的手在雨里合了下,掌心传来一阵凉。他没有回头再看第二遍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隔断了灯火与烟,他听见关门的余响,像一根被扯断的弦。雨还在下,雨声把名字淹没,只剩下银锁在胸口敲出的单薄节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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