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场的灯管嗡着，像旧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频道。雨把涂鸦洗成一片泥色，胶鞋踩在湿线条上发出小碎响。阿川靠在铁网边，外套湿了一半，烟枪在指缝里冒着蓝灰色的冷意。

“就这？”他舔了下唇，声音低硬，像铁门被撬开的声音，“说清楚。午夜福利视频走不，还是走不？”

对面有个女人站得笔直，外套干净，头发被雨压成几条湿线。她的声音像课文，长长的一句，带着不容割裂的温度：“孩子们要回学校。你们不许再盘查他们，阿川——你也不许。”

话落，铁网另一侧的少年们缩了缩脖子。老李随手扔了个空瓶，瓶子滚到篮球架下，撞在边沿，停在水洼里。声音像一只针，扎在夜里。

阿川笑，笑里没有慈悲：“老师们总爱说你不许，谁不许就是谁，唬谁呢？”短句堆起来，像砖，敲向女人的胸口。

“阿川。”女人的名字听起来像呼号，不是责备。她挪了半步，雨落在她的睫毛上，像小条的铅笔，温柔又坚持，“你曾经是个学生。”

雨里，一个小脚步声靠近。小葵站在网眼边，脚上穿的是比她大两号的运动鞋，鞋头裂了一条线。她低着头，声音却明亮得像玻璃被敲：“方哥，你还记得那时候吗？”

所有的短句都倒塌了。阿川的手缩回外套口袋，指尖碰到冷硬的东西——钱包。粗糙的皮，褪了色。他的视线从小葵的脸移到她手上的小木偶，木偶的背后缝着一小片布，布上有他小时候的校徽。

记忆像潮水，溢出。阿川看见自己七岁，背着破书包，走在同一条路上，他的母亲在他耳边说“别走远”，眼里有破洞。那句话像玻璃割手，他把它记在伤口里，生出硬茧。

女人伸出手，手背的手表在灯下闪了闪，表带磨损，表面刻着三行字：给阿川。字迹熟悉得像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念出。阿川的胸口一滞，像被人预先放了石头。

“你要什么？”他终于问，话里全是试探和旧日的防守。

女人弯下腰，看着小葵，声线变得更细：“不要再像当初那样离开。走过来。”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葵的手背，像是在按下某个开关。

小葵抬头，泥土在她眼角。她的视线点在阿川的掌心，仿佛那里有一只旧玩具在发光。她说，“你答应过我，别让我自己一个人睡。”

阿川的嘴抿成一条直线。世界在他胸口缩成一个小小的缝隙，能听到雨水顺着缝隙流进来。手里的钱包开了，照片露出半张脸：一个胖乎乎的孩子，笑出两行牙缝。照片背面，有一笔小字：阿川，不许丢下午夜福利视频。

他的手指颤了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旧伤绷紧再掰开。他想着离开时对自己说过的理由：街上更自由，没人管你。现在这些理由都显得拥挤，像巷子里的垃圾桶，发出熟悉的臭味。

阿川把照片折了一下，力度过猛，纸层发出脆响。雨水把折痕冲得发亮，像刀口。

他把照片塞回钱包，动作慢到像在做忏悔。然后——他把烟丢进水洼，踩灭，脚下溅起一圈小花。声音干净，像实验室里关上门的那一刻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不是命令，也不是请求。空气里有雨的盐味，也有某种差点被锁起的温柔在溢出。小葵先愣了一下，随后挪动脚步，贴了过来。

阿川不回头。他将手掌贴在铁网上，掌心的老茧被雨洗得发亮。一只指缝里还夹着那张折了角的照片，像是他藏在口袋的秘密。雨把照片的一角浸透，那句小字开始显得模糊。

远处，一盏路灯突然熄灭，黑压过来，像是给夜下了决定。阿川的背影在黑里拖长，像一把剪刀的影子。小葵的手紧了又松，最终没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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