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没停，车站的屋檐往下滴着水珠，像是在数着来往人的步子。他把行囊扔在门槛上，手指上还粘着车票的纸屑，站在老木门前停了很久。门上那把铁环被时间磨得斑驳，他伸手按了按，指尖留下一道干燥的锈迹。

门开了。父亲站在门后，肩膀比记忆里窄了些，脸上刻着新的沟壑。听到脚步，他没笑，只是把手掌背在裤兜里，像是在捏什么。声音粗糙：“回来了。”两个字短得像石子砸地。没有问路，也不拥抱，只让门自己开合，风带着泥土钻进屋子。

屋内光线低，茶几上还有一个晾干的茶杯，杯沿有一圈旧茶渍，像是忘记了时间的刻度。灰尘在光束里沉浮，落在报纸的标题上，落在那张老旧的照相纸上——一个小孩子站在三轮车旁，笑得很认真。他的手不自觉伸过去，指腹把照片边缘的灰抹了两下，像是想把那笑容擦回到脸上。

父亲坐下，脚尖还磨着门槛，眼睛望着院子里的梧桐。屋里的气味是草绳、烟灰和洗得发白的布——像是一个被记忆常年洗刷的地方。他开口时，话像掷在桌上的铜钱，“你走那么久，想必也有你自己的事。”每个字都没绕弯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屋子里放着一只破木箱，箱盖侧着，边缘生着黑色的丝迹。他弯腰，手指探进箱里，摸出一沓信。信封有褶皱，像是被人常常抚过的脸。信上的字是细长而安静的，和父亲的声音完全不同——她写得慢，每一笔像是斟酌过的。

“他会等。”信里这样写过很多次。字里没有指责，只有一种很固执的守候。字里还有孩子潦草的涂鸦，一只歪了脚的小动物，旁边写着一个名字：归离。那个名字像被按住的琴键，叫出一声之后再也无法无声。

父亲把烟蒂碾在木桌上，小动作毫无仪式，他的手指因为年岁而有了冻裂的白线。他的声音在屋里刮着，低沉且断：“她说你不会回。后来，她把信都装在这儿。你瞧见了就好。”话里不带柔软，但手指按在那叠信上，像是怕它们飞走。

他抽出最后一封，信页角被油渍染褪，像是被泪水洗过又晾干的布。读的时候，他的眼里有光，但光很薄。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，短到像一声咳嗽：“孩子学会叫‘归离’的时候，叫得很响，像在赶你回来。那天他学着你走的姿势，迈出一步，然后就跌倒了。”句子到那里，没继续。下面是空白，像被切断的呼吸。

房檐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，他的呼吸也开始细碎。桌上的杯子被手掌碰倒，碎茶汤顺着木纹流下，像是要把字浸进木头里。他的嘴唇微张，像要说什么，可是声音堵在喉咙，成了一种光滑的哽。

父亲把那只孩子的小布鞋从箱里掏出来，鞋面裂开一道细缝，里面粘着干硬的泥。他把鞋递到他手里，动作笨拙，不像交物件，更像是交一段不能复原的时间。鞋子在他掌心里瘦小得可以被一根指节盖住，他的拇指压出一圈白印。

他没有喊，屋子里没有戏剧性的崩溃。只是外面的雨停了，风翻起门前落叶的边，叶子在门缝里滚动出干涩的响声。他把鞋塞进自己的行囊里，像是塞进一块冷掉的肉，然后站在门口，身影被门框切成两半。

他转过身，眼里有一种平静得令人害怕的空白：“你走的时候，她留了这些话，等你来听。现在你听到了。”声音低得几乎是风。他没有看他一眼就关上门，门在最后一刹那合上的声音，像是把屋里所有的回声一并压进了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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