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刀背压在古殿的瓦缝里。风从断裂的柱间穿过,带着尘土和油灯久远的腥。章祈的手指沿着石阶摸索,指尖触到的每一处,都冷得像已经死去的名字。他把麻布兜紧在胸口,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响,像是有人在旁边屏住呼吸。
“不在这里。”马掌把盾靠在一块倒塌的雕像上,粗糙的指节抠着下巴的疤,声音像砸在铁皮上的石子,短促而硬。他低头看着一圈被遗忘的祭盘,盘里残留的蜡油像干了的血。
司墨蹲在祭坛前,手指蘸了些灰抹在掌心,像在读古文。他的语速缓慢,声音在空旷中拉成一条线,“权力之眼不是凡物,凡物留下凡间的指痕,而它留下的是法律之外的秩序。若无祭祀的符,则它不可见。”他抬头,眼镜片后面是稳得像石的平静。
章祈没有反驳。他绕过倒塌的壁龛,脚步轻得像不想惊醒什么。风把柱顶的蛛网吹得摆动,网线上挂着灰白的尘,像小小的旗。他想象那面眼睛悬在夜里,像一个国家的统治者,什么都能看见,但什么也不怜悯。
“你们说得出声的,都别忘了——声音会带路。”马掌忽然说,像是在提醒自己,像是在警告别人。他把手伸进了祭盘的影子里,掏出一张被蜡封过的羊皮。羊皮一翻,卷角处有微微的血色。
司墨的手指触到那血色,像是触到一段尚未干的注脚,“这是祭礼的残页。字迹被烧过,但排列仍在。它在告诉午夜福利视频,眼——”他停了,像是要在最后一个词上敬畏一般。
章祈看见马掌的嘴角抽了抽,像被凛冽风割了一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镜片,是他母亲留的东西。镜片里跳着自己影子的碎片:有一道熟悉的瘢痕穿过眉眼,那瘢痕是在十年前的山火里留下的。章祈把镜片靠近祭盘,想要看出什么不同来。
镜片里,祭盘反射出不属于殿内的一点光。不是火光,也不是星光,而像是有人在里面睁开过眼。章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那是被抓着的感觉。马掌的手紧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
“别动。”司墨低声。语气里带着书卷人的克制,他把一片残页往祭盘边缘推去,动作缓慢却确定。纸擦过石面,发出细细的摩擦声,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拉紧。
当残页完全展开,四周的空气像被刀切开了一样沉。字里出现一个不全本的图案:一只眼,裂开的瞳孔里缝着细小的线。这图像像针刺在背上。马掌抽出一把短刀,刀身反射出殿外裂天的最后一抹蓝。
“午夜福利视频来的时候,它在。现在不在。谁拿走的?”马掌问,问得粗鲁,却也有一丝厉色。他的手在刀柄上有节奏地转动,像是在数着不属于天的账。
章祈伸手想要触到那图,但手掌还没碰到,盘里传来一点湿润的声响。他俯身看清楚:在祭盘中央,一个小小的玻璃球躺着,像是某种祭器断裂后的残珠。玻璃里映着他们三人的脸,扭曲又逼真。球体里面,慢慢地,有一滴液体滑动,留下了一个微小的漩涡。
那漩涡转得很慢。马掌的唇动了,想骂也像是被冻住了。司墨的手颤了,翻回去的残页从他指间滑落,纸角粘着一粒血点。章祈的手在玻璃旁停住,靠得太近,他看见玻璃里不只是自己的脸——还有一个眼球,安静地浮在液体中心,眼白上带着熟悉的网状血丝。
不用谁说话,三人都沉默了。章祈的呼吸像被拧紧的绳,声音被自己按回胸腔里。他想到了那些他白天不敢想的名字,想到了母亲夜里握紧的手,想到了十年前山火里张开的那只没有眼的脸。那只眼球,慢慢转向了蓄光的方向,像在寻觅某个记忆。
马掌抽出短刀,刀尖在玻璃旁划出一道细线,像是要刺破某种坚持。“谁把人的眼睛放这儿?谁当了神?”他低声问,问得像是在对天空控诉。司墨站直了,脸上露出的是学者的困惑加恐惧,他说得慢而清晰,“那不是凡瞳——那是被许诺的视线。拿它的人,要付出看的代价。”
章祈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玻璃。触感比他想象的还要冷,像冰壳里藏的火。他能感觉到一阵异常的热度从球里透来,不属于肉体的热。玻璃下的眼球无声地对上他的视线。那一刻,他看到了一个他以为早已忘掉的地方:母亲在炉火前剪下的一小撮黑发,弟弟曾经把它放在他枕边的手势,和他自己在山火中失去的一切。
玻璃里的眼睛没有眨。它像是在确认,一件必要的交换即将发生。章祈的牙齿在颤。他记得母亲曾对他说过的话,声音里全是夜的疲惫:“看见也许是诅咒。闭上眼,你还活着。”
他闭不上。玻璃里,眼球开始轻轻转动,像是要把窗外的世界一一点名。章祈的胸口被钝器击中般疼了一下——不是肉的疼,而是记忆被抽出来的疼。周围的光缩成一线,殿外的风声从喧闹变成了怯弱的低语。
他要抬手把玻璃收回。要把那只眼放回无人能用的暗处。手却不听话,像有条看不见的线牵着。马掌的呼吸贴着他的后颈,粗重而温热,像最后的警告。司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像是判词,“看见以后,便不再是你。”
章祈伸出指尖,触到了湿滑的表面。那一刻,玻璃下的眼睛向上瞪了恰好一瞬。他看见了未来,也看见了过去,见到了一只手在夜里把他的名字从墙上刮去。声音像一把钥匙插入胸口的锁,“你已被注视。”
殿里灯尽。玻璃裂开了第一道细纹,像笑。章祈的心猛地一沉,连同他想要的安静一起沉入深处。裂纹里,映出一个人影的侧脸——并不是站在他们三人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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