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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下水道口挤进来,夹着氨水和旧报纸的味道。灯管吱呀一声,光线在瓷白的隔间上划出两道脏影。阿栖把手臂搭在马桶盖上,胳膊肘靠着膝盖,眼睛盯着门上那一圈被摩擦发亮的指印,数着它们像数着夜晚的钟点。
门外有脚步声,钥匙链碰撞,老姚的影子先走进来,鞋底在水渍上发出厚重的擦声。他一边脱橡胶手套,一边用带狗牙的毛巾擦洗门把,动作粗,却有种习惯性的温柔。老姚的口音厚重,像砍柴时的断句:“又来这儿睡?别冻着身子。”
阿栖抬头,两秒钟的眼神像是不经意的测量:“我不睡。听音乐。”声音薄,像纸。
老姚哼了一声,把毛巾拧出一道水带。他放下桶,蹲在地上,从袋子里摸出一根黄烟,虽然嘴上骂着不该抽,手还是熟练地点着。火苗在他的指缝间跳了一下,光把他脸上的皱褶拉长。老姚看着阿栖,声音突然软了:“你爸来过这儿。”
那句平淡无奇,却像把冷水从头顶洒下。阿栖的背脊猛地一紧,像被人踩到了脚后跟。两个人沉默,只有水龙头偶尔滴答。
“什么时候?”阿栖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老姚把烟掐在掌心,烟灰掉进洗手盆里。他的动作慢,像在把话用力揉皱再丢出去:“前天傍晚。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外面有人笑,笑声像扔进井口的石子弹起回音。阿栖站起来,手指摩挲着口袋边缘,像是在找某样东西却找不到。他走向隔间,脚步的每一步都落在冰冷的瓷砖上,声音被吸掉,只剩回声里的空。
隔间门的铰链有点生锈,推的时候发出短促的抗议。阿栖弯腰,伸手去摸马桶后面的缝隙,指尖触到了一个微微突起的纸包,那里积着烟蒂和灰,像被人故意藏起。手微颤,把纸包捏出,封口处是粗糙的胶带,胶带上有一行歪扭的字。
字是他少年时的弟弟写的模样,粗糙却认得:不要来。里面折着一张照片,边角磨得像被翻过很多次。照片里是他和父亲两个人,笑得很宽,父亲的手搭在他的肩上,笑的眼睛里有细纹。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,字迹瘦长,像被酒鬼压过的笔:“走了,别等我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小刀,准确地切在他不知疼痛的地方。阿栖的喉结滚动,他的手指下一秒变得麻木。照片在他掌心热了一下,又冷下来。老姚在门口呆着,手里把玩着烟盒,眼里有一层淡淡的干裂:“人走了就不回头。”
阿栖想把照片塞进口袋,却停住了,像是怕被口袋吞掉了什么。灯管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,像是在催促。他突然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尴尬的锐利:“我知道了。”
老姚没接话。他把烟掐灭,跺出一小团灰,灰四散在水面上,像一圈淡淡的伤痕。阿栖把照片对着灯,细看父亲眉眼里熟悉的倔强,和背面那一句字,像一条被撕断的路标。
他把照片对折,又对折,像是在把声音塞进纸层里,手指用力,纸边发出纤维的抗议。然后他放在马桶边缘,指尖轻轻一推,照片掉进水面。起初它浮着,像是还在为存在做挣扎,水面带着涟漪把图像扯成条状,照片慢慢沉下,吞吐了一次又一次的空气声。
老姚出声,声音里有不知从哪儿来的严厉:“别冲。别让水替你忘记。”
阿栖抬头,眼里有东西在光里打转。他却没有回去抓住照片,只是把手握成拳,指节冒白。他的嘴里挤出一句,像是对自己,也像是在对夜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门外的笑声停了。只有那张照片在下面,慢慢被水拖往灰暗的弯道。灯管又暗了一分,光在最后一刻从照片上掠过,像是给了一个借口,然后什么都不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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