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在厨房里抖了抖，发出薄薄的一声像是被谁戳了气的气泡。外头灰雨，玻璃上水珠慢慢滑下，尾巴在窗台上绕出一条潮湿的轨迹。桌上只有一只茶杯，还有一张被折了边的白信封。信封旁的笔盖开着，像等着人签字。

他把信封推到桌中央，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声音很平，像是输过几次气息的老钟，“政府那边通过了。项目可以接，但需要先交三个月的保障金。”

她没有看他。指尖在课本页角反复摩挲，像在数一个无法回收的旧账。她的语气并不高，只是平静地把每个词掷出来：“开发不是给人上锁，是把人摔成你想要的形状。”

他皱了皱眉，抬手却又放下，像在跟某种刺痛斗争。“不是这样的，娜娜。是机会。这里能把你培养成有市场的那种人才。将来——”话到这儿，他换了口吻，生硬地把经济学里的词搬来：“回报率高，社会资源对接，长期收益。”

她轻笑，笑里有纸片的摩擦声，“您说得像卖股票。”她终于看他了，眼底是一把冷的刀，“你说这些，像是在卖我。”

他抓住了桌边的笔，笔尖在木纹上划出长长一条像血的线，“不是卖。是投资。你妈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，你应该记得。”

她脸色一下变了。那一瞬不是怒，是突然回到一个被遗弃的院子，风从没关的门缝里钻过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手按住湿滑的玻璃，指节发白。雨滴在她掌心的倒影里乱跳。

“你拿走了她的东西。”她说，声音沉，但每个字都像是替心脏敲了一下硬币，“你把妈妈的画卖了。你把她的日记——”话到这儿她停了，好像怕一个词一出口就掉进深处。她把手背贴到嘴唇，像在堵住自己可能流出来的声音。

他脸色突然变得更硬，“那是债务。午夜福利视频没得选。我交了人情，也还了人情。娜娜，你要长大，现实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
她转过身，从衣柜上方拽下一只小木盒，手在盒盖上有短促的颤。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张旧照片，最后一张是她妈妈的。照片边角被雨水泡得软了，正面角落里贴着一张小小的条码和价格标签——像超市里打折的商品。

标签的数目冷得像冬天的窗框。他没有伸手去拿，也没有说话。厨房里的灯像是知道尴尬，亮度又往下沉了几分。声音只剩下雨和那张纸互相摩擦的细响。

她把照片贴到胸口，动作很慢，像是要把里面的东西缝回去。胸口凉，像被人掏了个洞。她闭上眼，呼吸掉成几段很短的句子，“你把她放到卖场里算单价。我是你账面上的一个项目。”话说完，她嘴角抖了一下，像是在努力把苦从牙缝里挤出。

他终于支不住了，“我是真的——午夜福利视频需要钱。要不——要不就没得选了。”语气回到幼稚的求饶，像个在台上露出破绽的演员。

她把照片慢慢移开，眼神里没有颤，也没有泪。她把那张小小的价格标签对准他的视线，指尖的温度把纸压扁。“多少钱？”她只问了一句。

他吞了吞，脸上有突然的苍白，“两千。有人给了两千块。”

她瞬间笑出了声，那笑不温不火，抽动成两个字：“两千。”声音像刀割过空心的器皿，回荡在狭小的厨房里。她把照片放回盒子，动作平静而决绝，“那就把项目的合同也写成两千。你要开发我，就先告诉我——你要开发什么部分？我的名字？我的时间？还是我妈的笑容？”

他站着，眼睛里有光，像快要熄灭的灯芯上又垂下一滴泪。他想说什么，但嘴角先动了两下。

窗外雨越下越急，拍打在窗框上像小锤，厨房里每一个呼吸都被放大。她把木盒合上，手掌覆盖在盖子上，声音沉着而干净，“如果这是交易，那么请把合同写得清楚。把我列在清单上，写明交付时间，写明买家是谁。别再把我当成你口袋里的抵押品。”

他抬起头，嘴里有种被抽走的懊悔，“娜娜，我只是想——”

她没有等他说完。她把那张贴着价格的照片推到他的面前，像递了一张账单，也像递了一把刀，“你欠她的，不是钱。你欠她的是在你不在时，谁替她唱那些歌。你把歌卖了，能不能给我一个唱的人？”

他握着那张照片，手指颤个不停。厨房的灯泡又闪了一下，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，亮得更薄了。她站起身，把雨水和所有被卖掉的旧物一起放回衣柜，像是把过去封存成一个重量。

门外有人走上楼梯。他听见脚步声靠近，每一步都像在算数。她把木盒放在门口，手指按在盒盖上不松开。她的声音在门将开的一刹那，突然清楚、冷到骨头里：“如果你要开发我，就先学会别把爱当成股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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