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地裂里钻出来，带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。地面像老人的手，褶子深而干，脚下每一步都响出脆声。井边的石头仍旧凉，只是涧沟里没有水，只有一层像纸的白盐花，风擦过时发出像玻璃挤压的声响。

我把手放在井沿上，指甲里都是土。阿铁站在我背后，肩上背着一把锄头，像他一直以来的姿势：斜着，懒声懒气的。"别光站着，看看吧，"他低沉地说，短句，像敲门板。

我用绳子放下水桶，绳子摩擦井壁，发出一阵细细的声。桶在黑暗里晃了几下，撞到什么硬物时，声音短促，像被谁咽了口气。我用手一拉，水桶翻过来——没有水，只有一只小铁盒，被泥巴裹着，边角生了锈。

阿铁眼皮微动，他干活的手指头有老茧，动作总是先于话语。他伸手去接，停在半空，像是突然记起了年少的忌讳。"别碰，"他说，"那东西别乱翻。"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粗糙，也有被按住的湿度。

我把盒子放在井沿，指尖抹去泥。盖子开的一刻，声音很小，但像是在空旷房间按下了警钟。里面躺着一颗乳牙，黄得像老纸，一张褪色的照片，边角卷着，照片上一个孩子笑得歪歪的，眼睛却被泥渍覆盖了一半。我的手开始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像是突然被抽去一部分呼吸。

"这是……"我说不完。话被风切成短句。阿铁低头看了看，喉咙里发出一种像要咳却咽下去的声音，他的回答像拽出的旧木头："你走了几年，人家都以为你回不来。你还记得那天吗？""我记得，"我说，声音像被翻起的石子，硬而碎。

我把照片摊在掌心，照片上的孩子不是我，却把我的记忆拉扯得像潮水。泥渍形成了一条斑驳的笑线，像被人用手指抹过。阿铁的影子投在照片上，长而斜。他没有用多余的话，总是把话藏在沉默里。眼角有几条新的皱纹，像土地上的裂缝，提醒着时间也会干涸人的脸。

村里人把名字写在一页页薄纸上，放进了镇公所的铁柜。阿铁说那是"配水册"——谁有配额，谁可以活得好一点。我沿着他手指指的方向去看，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数字，旁边还有一列潦草的注记。"忘了"，"少给"，"停发"。有一行的字写得比别的深，笔锋像被按重了，日期是那年夏天。名字是母亲的。注记三个字：无名单位。

我按着那张纸，指尖凉。空气像被抽过一样清薄，连我的心跳也觉得容易被听见。阿铁咧开嘴，笑得像条旧刀："大家都不傻，你离了，便没人替你争。那水就献给愿意签字的人。说白了，"他叹一口气，像在扔掉什么，"这是生意，水也是货。"话说得平淡，像在呼吸，但每个字都像锈斧子敲进骨头。

我把那颗牙放回铁盒，合上盖子，手里有了重量，也有了空洞。照片的边角还夹着一粒白色粉末，像盐，也像灰。我把盒子塞进口袋，贴着心窝，像放进一个没有名字的证件。阿铁没有再看我，抬脚就走，脚步像在给这片地划定界线。

我站在井边，风把尘土和记忆都吹回来。远处，村口的柳树叶子已经干枯，抖了一声，掉在地上像钟摆落定的声。我抬头，太阳低得像一只旧盘子，光斑切在我的眼角，模糊却刺眼。盒子在口袋里撞着我的肋骨，像在告诉我一件事：回来不只是走一遭，从现在开始，还要收回被拍走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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