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像一张薄纸，轻轻贴在窗上。姜六把围裙系成一个结，指尖还有昨夜被花束扎过的小刺。厨房里只剩一只煮着的砂锅，蒸气把窗上的字模糊成了水印。

门口有人影，肩膀挺得像一根直尺。陆行进门时没有把外套脱了，只把领带往下一扯一步，把鞋跟在门槛上擦了擦。声音低，像是冰块在杯底撞击：早。

姜六递过一只碗，嘴里却不耐烦得快，“你干嘛系着领带来吃早饭，城里人真会装。”手指把碗沿敲出节奏，像是在给话做注解。

陆行接碗，一下子紧了紧眉：碗边有他昨天留下的一点酱色。他看了看，又抬眼看窗外，声音平缓，“有会议，八点半。别等我。”

姜六笑了一下，笑里有刀，低声，“会议又能开到哪去？倒是你总说忙，忙得连家都不看一眼。”她伸手，把热汤捧到他面前，手背碰到他的手腕，温度传过去。

他的手微微一停。那一停不长，但像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细缝。姜六顺着袖口看见了口袋里一角纸头，白边已经被揉得柔软，露出几个小字：阿月。她的指尖不自觉地靠近，像被什么吸引。

陆行的动作突然变快，像是想把那纸收回去，袖子下的掌心露出一条旧疤，浅浅的，像是一条没被提起过的讨论。声音里有了裂缝：“别碰那个。”

姜六把手收了回来，笑不出来了，声音平静却太锋利，“阿月是谁？”她把问题像砸核桃似的往他面前放。厨房外小雨敲在屋檐，敲出一个个不耐烦的节拍。

他看了看手里的碗，像在找借口，又像在找勇气。终于说：“她是我以前……有人。”每个字都被压得很重，掉进了汤的蒸气里。姜六注意到他吞咽了两下，喉结动得细碎。

她想笑。想把这一刻当成好戏收场。却没笑出声。她把碗放回台面，指腹按着那裂缝般的伤痕，声音里带着潮湿的明朗，“你从来不会带她回家吗？”

陆行抬眼，眼里躲着一个缩成一团的东西，像早上被雨打湿的纸。很久很久以后，他只说了一句：“我带她回过一次，她不认识厨房的味道。”

姜六愣了。锅里汤沸腾出一圈泡，又破碎。她伸手，从他口袋里把纸慢慢抽出来，纸上除了名字，还有一枚褪色的糖纸。糖纸上压着一颗小小的牙齿印，像孩子的记号。

屋子突然安静。陆行的唇线颤了，他低得像是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：“她死了。”

那四个字像轻锤敲在姜六胸口，没力气，也无声，却直接挤出一种温度——疼。姜六的脸一点点塌下去，手里握着那块糖纸，像抓住一枚冰冷的心脏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把纸慢慢对折，放回他的口袋。

陆行想要伸手，但收回了。窗外雨停了，光线把他影子拉长，斜在台面上，影子里有一个缺了牙的小笑脸，像被剪掉的一页。姜六站着，厨房里只剩下汤和两颗沉默的心。她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低到像磨刀：“你应该早点告诉我。”

他说不出话来，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声音干净得像某种终结。姜六听见扣门的一刹那，像有什么从她肚子里掉了出来，冷冷地摔在地板的接缝里，发出一小声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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