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碎的针,从路灯里穿过,打在诊所门前那片油亮的鞋印上,反出红白交错的灯光。门被人一把推开,带进来一股湿冷和一身火药味。
两个人把他抬进来。男人靠在门框上,肩膀斜着,左侧肋骨下湿了一块深色,血顺着缝隙渗进衣领。呼吸像断了线的风箱,短促又狠。
那人一声不吭,手指无意识绕着腰间,指甲缝里是黑的。旁边的女人捂着嘴,声音像被壓在棉里,断断续续:“亮……不要昏过去。”
带进来的那位大汉把钱拍在桌上,话像砸木头:“快动手,别耽误,想要多少钱有多少,不要装神弄鬼。”他说话粗,把尾音往下拖,像在磨刀。
桃千岁把手撑在桌面,灯光在指节上跳了跳。他的动作没有多余,眼睛在伤口上掠了一圈,停得比任何人都久。他抬手摘下手套,拧力道恰到好处,让手指听起来像在把空气分成两半。
“胸腔里气压高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像在念处方。短句。没有修饰。没有安慰。只是指令:“打气胸针,三号,快。”
大汉咆哮似的回过去:“针在哪,不要瞎指挥!”
女人扶着男人的头,眼里像有两滴石子在搓,舌头挂不上话。她的句子碎碎地往外冒,像有人在不断拉扯她的胸口:“他……刚从外面回来,有人追他,亮,你能撑住吗?你别死啊,求你别死……”
桃千岁把针递出来,手在光下稳定。他没有任何表情,刀口一样的清冷。针插入的瞬间,空气像被针戳开,伤者突然发出一声高过雨声的嘶咳,然后像被放掉了什么,呼吸一下子长了半截。
那声咳像裂帛。大汉也愣住,握钱的手微微发颤。女人趴过去,似乎要把一个人的生命压回胸里去。
桃千岁俯身检查,双眼像在读一页活着的书。他边翻口袋边说:“给我一条干净毛巾,三号钳。”话既短且准。没有恐慌,时间像被他把控。
他从那人衣兜里摸出一叠东西,先是几张皱巴的发票,然后是一张折得稀薄的纸。折纸的角粘着血,折痕里还残留着雨水的味道。他随手打开,纸上是孩子的笔迹,歪歪扭扭:‘不要让我一个人,爸爸别走。’
诊所里静了一下,像被手突然按住了呼吸。女人的脸色垮了,嘴唇一边抽动——她几乎不敢出声,声音像从远处传来:“那是……小沫的字。”
大汉听见那几个字,整个人像被扯了一下,手里的钱啪地掉进垃圾桶里。他的嗓门突然粗了,硬生生压出一句:“你做的好事——”
男人在床上转了转眼,澄澈里带着惊恐,声音低得像落在铁皮上的雨:“别让她看到……别让她知道……”他把手像抓空气一样伸向那纸,指尖颤得厉害,像想把字抹去。
桃千岁的手按在那张纸上,按住了它的折角。他看着那歪歪的笔迹,眼里的光忽然收紧——不是责备,也不是怜悯,是种认出来的锋利。他把纸叠回去,藏在掌心,动作极快。
“她在哪儿?”他问。语气并没有提问的温度,像是把一把刀放在桌上,等待别人选择。
女人闭上眼,啜泣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恐慌:“她……她在老巷口,吵着要吃糖。”话像被扔进水里,湿了又碎。
门外的雨声猛地大起来,像有人在屋顶上用铁锤敲打。桃千岁的手一松,折纸滑出掌心,落在那人的胸前,血把字印成了影。纸上笔迹最后一划,像被泪水化掉一样。
诊所里没人动。只有那张字像石头一样沉在空气里,敲了一圈又一圈。大汉憋出一句脏话,女人像被打了一拳倒在椅子上。
床上的男人眼睛半阖着,像听见了远处有个小孩叫自己的名字。他的嘴唇裂开,声音连成咳声里的一片:“告诉她……告诉她我回不去……”
桃千岁的手伸向了门口,指尖还沾着纸角的折痕。外面雨中的小脚印在门外停住,一只小鞋尖探进门槛,湿冷的空气把门缝里染黑。
门被一只小手推开,微弱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胸:有人站在门口,额头挂着雨珠,小手攥着一颗融化的糖。她抬头,眼睛亮得像冰,右侧脸颊上有一处刚涂过的泥点,像一枚未干的泪。
她看见了床上的男人,眼里没笑。她把糖递到手里,声音小而坚定:“爸爸,你怎么还没吃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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