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影把院子的灰扫成条。风不大，但每一次穿过，都把薄薄的灰尘吹成纸片般落下，落在他的靴面，落在门槛上，像在等着什么人踏过再抖开。尘站在门外，手里还拎着那只早已裂了绳子的油布包，指关节冷得发青。没有人迎上来，院子里只剩下茶香和灯油的旧味儿。那味道像记忆，既熟悉又让人想躲开。

门缓缓开了。苏衡的手伸出，掌心像抹了泥，声音像老琴的弦一样，平着。"回来了。"三字不长不短，像是一枚落在案上的铜钱。

尘没有答，只把包放到门沿，手指摸了摸那道被风刮裂的门楣，握住了片刻。木头下的年轮里藏着旧字：避尘。字迹被烟熏得褪了色，但笔画的拐角仍然硬。他的手指微颤，像在按一根脆弱的弦。外面的风把竹叶打在窗框上，发出零散的敲击声。

石砚从屋里出来，鞋底带着泥，话像刀片。"又回避尘？图什么？"他眼角带着尘土，嘴里嚼着烟叶，字眼里带着粗陋的笑。说完又把头扭向了另一边，像是不愿看见尘的脸。

尘抬眼，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没有委屈。只是静静收回，像是把一朵花的香收藏到手心里。"来看看。"三个字咬得干净。

屋内布置没有变。桌上一只茶杯，杯底有剩茶，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亮；窗边的摇篮空了，绷着的布面还有褶子，像是被人刚刚抱起又放下。尘的脚步轻，像要不惊动什么。苏衡在门边站着，手里拿着一把磨了细边的木簪，指尖磨出照亮的光。

尘的视线落在摇篮旁的一方手帕上。白底绣着一朵并不全本的梅花，线色已被晒成淡灰，角落处夹着细小的血点，像夜里落下的星点。他蹲下，伸手想抚平，却在触到那块布的瞬间停住了。手掌贴上去，布的边缘温了一下，像是刚从炉火里拿出。我去世人的手里摸到了温，尘的胸口一紧。

苏衡没有说话。他的唇动了动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石砚倒了杯茶，重重放在桌上，声音带着不耐烦。"别多想了。小东西留着只是添乱。"

尘把手帕翻过来，布背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名字，针脚细得像藏着心事。那是他熟悉的歪斜笔法，偏旁的勾勒斜向右上，像一颗急着要逃走的心。名字下方，有个小小的图样——一只画得很笨拙的猫，嘴巴处的线被拉得歪了些。

手帕下面，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指印，干成了深褐色，像被压了印泥。尘伸手抚过指印，指尖粘着粗糙的纹理。那指印的掌缘，和他曾经握刀的那只手掌重合得恰到好处。苏衡的眼睛在那一刻有了一丝湿光，但他倔强地迅速转开视线。

石砚的声音猛地抬了一个度，像是用拳头在胸口敲了下去："你…什么时候…"他咬住尾音，像咽下一块石子，话被硬生生吞到喉里，铁痕尚在。

尘站起来，脚步靠近窗。外面竹影像帘子一样摇晃，月光从破瓦缝里挤进来，把窗棂劈成冷冷的格子。他低下头看了看手帕上的名字，又抬眼看向屋内每一张椅子，每一只碗碟，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否都还活着。

屋里突然安静到可以听见炉火里一块炭碎裂的细响。苏衡终于开口，声音软得像是磨碎了的刀锋："她留下你的名字，跟在布里。说，怕你忘了。"

那句话像一柄利刃滑过。尘的喉结跳了一下。他抓起那块手帕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做了一个决断。他没有问为什么没告诉他，也没有抬头去看苏衡是否会说谎。他把手帕塞回到油布包，手指间的动作瞬间紧了又松开，仿佛要把什么东西捏成两半。

风从窗外翻进一页旧纸，纸上有一行稚嫩的字，忽隐忽现："别回头。"那字像被锋利东西划过，边沿参差。尘的手停在空中。石砚低声笑了，笑里有刀光："你总是回不去的。"

尘把包背上，肩膀没有抖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屋里一圈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在地上微微颤动。他低声说了一个字，声音像是把自己从远处拉回来——"她？"简单的疑问，却像在窗外掷下一枚石子，激起一圈可以听见的涟漪。

屋里安静得像一口刚合上的棺材。然后，从里屋的暗处，传来一个几乎不可闻的声音，细若蚊鸣，带着孩童的颤抖："阿尘？"

更多有关魔道祖师避尘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