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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瓦檐上拍打,像有人用指节敲石板。院子里亮着一盏油灯,光线软得像被抹薄了的布。燕陌站在走廊尽头,胳膊里抱着一件单薄的披帛,指尖绕着一枚不合时宜的金钩,动作不停,像是在核对什么。她的呼吸浅而均匀,唇角没有笑,只有下巴上一道细长的白痕,在灯光里像刀割过的旧伤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先是靴底压水的声音,接着有人影把灯光拉长,横在她面前。徐府家的少主来了,衣袍无声,话语倒像一柄匕首,收得极准。他看了她半晌,哼了一声,像是在量一件物件的分量: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一旁的巧儿一听名字,嘴里便往外冲话,粗糙的声音像被揉碎放进了杯里:“少爷,又来盘算人家么?今晚还不散了?”她的话没有客气,带着乡音,简短,像芦苇声。
少主并不恼,也不笑。只用手一抬,丫鬟把东西递过来:一封薄纸,边沿被火烤得发黑,折线处有湿痕。纸落在她掌心,声音细得像骨头摩擦。燕陌指节微白,指尖摩挲纸角,就像在读别人的呼吸。
她把信摊开,里面只夹着一条红绳,绳子已经发脆,颜色退得近乎土色。绳子末端系着一枚小玉坠,圆得像被人用拇指揉过多年,上面刻着两个小字:小苒。她的手停住了,连呼吸都像被缝起一半。
蔫掉的绳头上有干涸的盐痕。燕陌把绳子贴在鼻翼下,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不是香,也不是泥土,而是夜里被压住的泪水混着煤烟的咸。她的视线猛地往下一暗,一瞬间像被人掐住喉咙。
记忆像断线的瓷片,砰的一下落在胸口。她看见母亲用牙齿咬住绳端,嘴唇抖着把坠子打好结,手却抖得厉害。屋里唯一的灯泡在那一刻闪了一下。短。黑。然后有人把门打开,风把东西统统带走。那一声门合上的响,至今像判决。
少主在一旁站着,指甲顺着袖口划过,声音温得像冷水:“这是十六年前的东西。有人当年收拾得好。也有人,记得该交还谁。”他说话慢,字字里没有波纹,镇静得像冬日的河面。
燕陌抬头,绳子还搭在掌心,掌心的纹理像被水泡薄了。她的声音低,但清晰:“谁记得的?”每一个字都像按在桌面上,发出声音来。
少主把视线移到更远的黑处,好像那里埋着一堆账本。他说:“有人欠你的。也有人欠别的。明日,你出现在宴上。人们会问,你笑得漂亮,值多少钱,怎么来的。”他说完,像是放下一个判词。
院子里突然静了。雨还在下,但像被人要求安静。燕陌把玉坠夹在掌心里,觉得它凉得像别人的手摸过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慢慢将红绳绕在中指上,动作干净利落,像刀口上抹盐一样。
她转身要走,脚步轻。绳子从指缝里滑出,坠子碰到石板,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,像是人的一次咽喉。水面被声音搅动,月光在漾开的圈里碎成了片。燕陌没有回头,肩上的披帛抖出一阵冷。少主的声音留在背后,低而清晰:“记得带上你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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