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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在院墙上悄悄垒成了两层白,灯笼里黄蜡的影子被风吹得抖动,像是有人在低声翻书。门口的石阶还余着白色的碎声,是刚刚踏过的脚印。柳眉似的灯影里,几个人的呼吸都变成了薄雾。
老管事李四站在门侧,手里拄着折断的藤杖,声音像裂开的木头:“回禀二小姐,有人来投信,外头不肯进府——自言不畏人多。”他做了个动作,把手里包着布的东西向里一递,手背颤得快看不出手是干了还是冻了。
二小姐沈辞拢了袖子,袖口上的绣线被雪水打湿。她没有立刻接过布包,只把视线放在门外的两名护院上,一个眼神粗陋,一个吞着鼻息。她说话很慢,像在把一根细线抽长:“让人把门关上。先把灯都减半。”
粗眼护院咧嘴,像踩到薄冰,“二小姐,这人说要见您亲自——”他的话被后头一个高瘦的军卒截住,军卒的声音带着泥腥:“不见就不入。老奉命在此,谁都别近一步。”言简意赅,像一刀。
李四把布包递到沈辞手里,动作小心到有点像忌讳碰什么。她的手指尖先是犹豫,然后习惯性地揭开一角,露出里面的一样东西:一只小小的蓝色木屐,破边已经磨平,有干得发白的泥斑。木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青丝绳,打着一个结。
房内的空气猛地短促了半拍。沉香的火舌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,顿挫。沈辞拿着那只木屐,指节泛白,目光像并不看着它。她的嘴唇没有动,但可以看到下颌在一寸一寸地收紧。李四咳了一声,像要把话往外挤:“外头留了纸条,说——”
他把那张纸条递上来,纸edges被夜雨浸过,卷了一圈。上面只有寥寥几字,笔迹急促,像脚步跑过的痕迹:你以为他埋了她。
一句话像一把湿巾猛地覆盖了房间。军卒的手紧在剑柄上,拇指磨出白茧。二小姐的眼底忽然有了一个小而冷的波动——不是惊叫,也不是崩溃,而像有人在冰面下翻了一页旧日历。她轻轻将木屐贴在鼻侧,闭了两秒,像在确认一种味道。
“是谁写的?”她把纸条甩回桌上,字虽少,但她的每个字都落得像把刀。“李四,查清楚。今夜,整个府门不许人进出,连王爷的使唤都要留名。”她的声音回柔,但有针眼大小的寒光——听见的人都知道,这话之后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军卒嘶声:“二小姐,天太冷了,人会把话说得狠了——”
沈辞抬手,指尖落在那只小木屐的结上,稳得像岩石:“他知道那个结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缓慢。李四像被扯到回忆里,嘴里冒出一串不合时宜的碎语:“那结……是奶娘教的,王爷亲手给幼子穿过……三年前——”
碎语像被人劈开的冰层,露出下面不深的黑。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更重了,短而冷。沈辞的手一松,木屐掉到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,像是孩子的骨瓷碎开。房间里有一种足以让心脏猛跳的静默;只听见外头的雪继续落,落在院中,又落在那被踩碎的木屐上。
李四的眼睛忽然湿了,但脸仍旧板着:“二小姐,外头留的最后一句……写得更长些——他们说:‘别再假死了,国公府里还有需要活着的人。’”话里像是扔下一枚硬币,砰地响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沈辞弯下腰,拾起木屐,指尖摸到里头一处被磨破的暗红。她没有看人,只把那一抹红轻轻拭去,用袖子,却把袖子递到眼眶和鼻尖之间抹了一下,像在压制什么。她站直,背影在灯光下伸长,像一柄被抽出的刀。
她合上手,袖子里藏着木屐的残片与那抹红。门外有人轻咳,像是在做最后一次尝试。沈辞的眼神转向门口,平静而明确:“把门开一条缝。让他进来。”
门轴在雪里吱了一声,像是在让整夜积雪都屏住呼吸。外头的脚步停在门外,那步子并不慌,却带着有人多年不敢有的从容。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沿着门槛,慢慢越过来。沈辞的手没有颤,这一刻的安静里,有东西被悄悄掀起——它不是过去,也不是现在,是将要被掀开的狠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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