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风把半旧的遮阳布抽得啪啪响。天色像没洗过的瓷盘,铁灰带着一点黄。三脚架立着,机身像一只沉默的动物。烟蒂在瓷盘旁边熏黑,里头还有半截玻璃瓶和两张褶坏的取景纸。周亮把相机的皮带绕在手腕上,手指摸着快门,那动作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小林往前挪了一步,手心贴着腰包,声音有点急促:“师傅,光有点死,午夜福利视频——”
周亮不看他。只把镜头拧了半圈,像拧锁。他的口气很干:“把反光板往我这儿一点。别站那儿,别动脸。”没有解释。命令像快门一样利落。
她站在反光板前,名字叫安妮。颈脖瘦得像折纸,皮肤带一条旧疤,右臂袖口边有一圈浅浅的瘀青,被衣服遮住了一半。安妮的手指不安分,指甲咬出一道淡白的月牙。她说话慢,字里有停顿:“光——可以再软一点吗?”
周亮把相机拉近两步,鼻尖靠着取景器的泡棉,呼吸稳得像钟表。他不回答,只按了半截快门,观察她的胸廓怎么起伏。风从楼缝里钻来,把周亮的毛衣撕出几条细小的声音。小林在一边把白卡子举高,手微抖,卡子的铝边割出一线冷光。
快门一声,像剥皮的声音。周亮忽然把机背翻开,摸出一个旧式的即时背。他把纸放进去,像放入一张生育证件。纸片吐出来。白。白。白。一张淡影慢慢长大。小林低声吸了一口气。
影像成形很慢。安妮站着不动,目光像是被别个东西牵着。照片里,她的笑没有动。肩头上,清楚到离谱:一只小小的掌印,手指分明,掌心靠在她皮肤上,像被按上去的一枚印章,颜色湿润得像刚抹了泥。没有谁看到那掌印的人,除了照片。
楼下有人用粗嗓子喊:“是拍婚纱还是拍丧事啊?”带着酒气的笑。声音在楼缝里回荡,像用破布擦过铁器。周亮没有回头。他的背突然直了,像被针挑了一下。手指侧着撩开安妮的衣领,指尖触到肩头;指尖干净,只有温度。安妮的眼睛垂下来,视线里有水流平静掉落。
小林嘶声:“这——这怎么会有手印?”
安妮把手抬到那掌印上,指尖着陆,又撤回来。指尖带走了一点发粘的东西,阳光下像糖渣。她低头,声音像纸折:“我没有孩子。”
周亮抬起相机,看着那张还在淡出色彩的纸片,像是看着一个不该被开封的信封。他慢吞吞地把照片折了一边,动作无声却决断:“把它收好。别让店里的人见到。别发朋友圈,别带回家。”他的话很短,像一次裁切。
安妮的手还停在半空,像被钉住。小林想说点什么,喉结滚动了两下,最终吞回了词。楼顶的风又抽了一下,遮阳布拍在金属架上,声音里夹着一股湿意。照片的一角还在闪那抹未干的掌印,像一首断了句的诗,留在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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