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很安静，像一只合上的刀。晨光斜在木桩上，盐渍把每块木头的年轮都照出暗沉的线。真田悠斗站在码头尽头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拇指压在一枚已经磨平的钥匙上。他不眨眼，只有呼出的气在空气里拉扯成一段段白绵，随波纹溶去。

远处船的发动机先是低声咳嗽，像一个年久的老人努力从床上坐起来，随后鼓起劲儿，推进来了一段浪。船靠岸时，木板吱啊一声。上了码头的男人迈着不规矩的步子，胳膊上太阳晒得像老树皮的脸上带着海风的硬度。他脱下帽子，扔给悠斗一个像是用来称呼老朋友的眼神——粗涩但不算敌意。

“回来太久了。”男人声音有沙，像石头摩擦。话里没有疑问，只有陈述。悠斗收回视线，把钥匙更紧地攥了攥。“三年而已。”他的声音低，平静，像是在数数，没有温度，也没有推辞。

男人蹲下，从船舱里拖出一个油布包，包角湿漉漉。动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有重量，每一下手放下都有声音。油布撒开，露出一只小小的布鞋，半边被海水泡成灰白，鞋带纠缠着细小的海藻。阳光照上去，鞋面像旧伤口反光。

悠斗下意识地伸手，指尖触到鞋边，变冷。那鞋里有一张褪色的布条，缝得歪歪扭扭。布条上，用墨水写着一个字：悠斗。字迹像是一个人的余热——笔画里带着停顿，也带着力道。男人吞了口口水，声音更低，“潮间带里被海冲上来的。有人发现，留了岸边说话的把戏没留名字，只有这小东西。你认得吗？”

认得。又不认得。悠斗的手在微微抖动，像是在隔着薄冰摸东西。他记不得童年的画面，记不得谁给他取的名字，也记不得母亲的脸。但布条上的那一横一竖，像把某个门闩给拨动了——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，断断续续，是摇篮曲的最后一句，含糊不清，像被海水拽去一半。

“你看着像回家的人。”男人把鞋递得更近，手稳得出奇。潮水把鞋沿着网眼拍打，带来一股陈旧的橘子味和被掩在夹缝里的纸的霉味。悠斗吸了一口，空气像刀，划破喉咙。他贴着布条看，墨迹下有一个小小的点，红褐色，凝成一枚细小的圆片——像血，也像干了的泥土。

风忽然收紧，码头上发出更多的声响。悠斗合上手，把鞋按在胸口，动作迟疑却决绝。“这是我的名字。”他说，声音像一把平放的刀。男人没有笑，也没有安慰。海面上，一道黑影在远处一闪。悠斗抬头，眼里既没有答案也没有退路。他把布鞋重新裹好，塞进外套里，像把一条秘密塞进肋下。身后，旧城钟在港口的尽头敲了一声，敲得像是有谁在翻开旧账本的封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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