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从院墙上斜下来，砖缝里冒着冷气。泥花盆侧着，口沿里落了一圈黄土，几片旧毛巾还挂在绳子上，僵硬得像冬天的舌头。院里除了老王屋檐下的烟圈，只有一声轻微的颤响——那是小狗把鼻子塞进破木箱里，试图把自己缩成看不见。

我蹲得很慢。布鞋在石板上不发声，手里是一个翻了边的帆布袋，袋里有两把饼干和一个旧梳子。我把手置于膝上，等着。小狗把脑袋抬高一寸，又马上缩下去。它的耳朵后有几道干癣，颈上的毛旁有一圈白色的印，像被绳子勒过。

门口的老王肩膀耷拉着，手里夹着旱烟杆。他看着我，声音粗糙又短：“别惹它，别惹。”

我微笑但不语，声音先稳后轻：“我不想惹它。我想让它知道手能是温的。”

老王哼了一声，烟环在空气里散成灰：“它知道什么是勒。它知道不动好过出错。”他的话像拍子，沉着的结尾不翻动。

我把手伸出，手指间夹着一块饼干。小狗闻了闻，尾巴没有摆动，只是眼睛里有两滩湿光，小心翼翼像用旧报纸擦过的窗户。我不去看老王，只低声说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门口的人沉默了。风把院里的剩饭味拂来，混着烟草和铁锈。小狗忽然退后，牙齿露出来。它不是吓得露齿，更像是忘了怎样接受温柔，于是用那种生硬的动作把手咬了一下。我抽回手，手背上沾了淡淡的血。

老王没有上前。他把旱烟杆掰成两截，指尖白了又红。他的声音变成了低低的、带着泥土的语气：“它学会了咬。有人教它。镇上那孩子，动手就是爱。”

我低下头，看见小狗脖子上的那圈白印里嵌着一段疤。手指触到疤的时候，我没有问是谁，也没有去追责。我把血抹在裤脚上，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件清单：“它以为疼是它的名字。”

老王咳了一声，眼角有光闪了下，但他不承认。嘴里却溜出一句比烟味还呛的懊悔：“省省。你们外面的人，总要把东西变好。带走吧。”

我抬头，正好看到他手里多出来一根旧项圈，线头磨得透明，扣环里卡着一点朽木灰。他把项圈松开又抓紧，像在扯一条看不见的绳索。那动作细小，却比他说话更能说明问题。

我伸手接过项圈，指尖按到那千疮百孔的扣眼，轻轻合上，把它放进帆布袋里。小狗在我怀里蜷成一团，胸口颤了两下，像是习惯性的抽气。它抬头看向老王，没有叫声，只有一双被驯养成沉默的眼睛。

老王的嘴角动了动，像要说些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。他最后只是吐出一句话，声音里有力量被捏住的裂纹：“别让它忘了我。”

我没有答话。门在午夜福利视频之间缓缓关上，木头摩挲出干涩的声音。小狗的前爪在我的衣袖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印，像是时间里突然留下的一点痕。那痕迹凉凉的，贴在我的皮肤上，像是一句话，终于说完，但还挂在空气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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